齊格飛正襟危坐,拿起刀叉:
「我開動了。」
「乾杯!」
莉莉艾爾家的餐廳內,老大小祖孫三代魔女與龍人青年圍坐在壁爐旁的小圓桌前。
寬敞餐廳中央那張足以容納二十餘人的長桌並未啟用。茉伊拉與齊格飛面對面而坐,伊芙和蕾娜則分坐兩側,恰好將這兩個關係微妙的人隔開。
豐盛的菜餚擺滿圓桌,壁爐內的木柴噼啪燃燒,溫暖的火光映照著每個人的臉龐。
忽略掉齊格飛與茉伊拉偶爾相撞,又同時不動聲色錯開的視線,氣氛勉強稱得上溫馨融洽。
茉伊拉舉起碩大的木桶酒杯,仰頭將滿杯啤酒一飲而盡。
她暢快地打了個酒嗝,隨手將空杯遞給身旁的女兒:
「伊芙,再來一杯!」
伊芙尚未來得及伸手,坐在對面的齊格飛便趕忙站起身:
「我幫您倒吧,奶奶。」
「啊?」
老魔女的眉梢狠狠抽搐了一下。
沉默片刻,她才擠出僵硬的笑容,將酒杯遞了過去:
「那就……多謝小、小齊格了。」
齊格飛禮貌地雙手接過酒杯,眼角餘光悄然瞥向一旁的蕾娜。
小魔女埋著腦袋,兀自對付盤中的沙拉,一雙眼睛卻像貓咪似的,在奶奶和齊格飛之間來回打轉。
察覺龍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立刻垂下眼帘,若無其事地繼續乾飯。
「伯母,您需要再來一杯嗎?」
伊芙笑眯眯地擺了擺手:
「人家的酒量可沒有媽媽那麼好,還是算啦~」
蕾娜這時舉起自己的杯子:
「那我……」
「小孩子喝果汁就可以了。」
齊格飛面無表情地轉身便走。
蕾娜舉著空杯僵在原地,幽幽瞪著龍人的背影,腮幫子緩緩鼓起。
齊格飛端著酒杯來到餐廳角落的橡木酒桶前,擰開龍頭。
金黃色的啤酒從龍頭傾瀉而下,在杯中激起一層細密雪白的泡沫。
他在心中長嘆出一口氣。
齊格飛現在算是明白,剛才在門外蕾娜為什麼非要強迫自己卸掉變裝了。
雖然方才雙方已經將事情大致解釋清楚,可看得出來,蕾娜的奶奶依舊對自己相當介懷。
茉伊拉。
齊格飛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倒不如說他相當熟悉。
兩年前齊格飛剛剛失去記憶時,蕾娜陪伴在他身邊所使用的化名,便是「茉伊拉」。
此外,齊格飛也並非第一次聽說蕾娜的奶奶。
早在第一次樹海和談上,蕾娜現身救場、向精靈女皇自報家門時,便曾提及過自己的祖母——
茉伊拉·莉莉艾爾。
而且,與此前那些故人的定位截然不同。
路西法與布倫希爾德是「對手」;蒂塔尼亞和耶夢加得姑且都算「欽慕者」。
至於茉伊拉……
…
「你要是早點來,媽媽就不會死了!!為什麼啊?!」
…
少女絕望的嘶吼,依舊在他的腦海中翻騰不休。
齊格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這該如何是好?
咕嚕嚕……
直到杯中的啤酒漫過邊沿,他才猛然從糾結中驚醒,慌忙擰緊龍頭,擦淨溢出的酒液。
不管怎樣,有一點可以確定——
茉伊拉很強。
與軟軟糯糯的伊芙、嬌蠻任性的蕾娜這兩位誕生於和平年代的【結晶長者】截然不同。
這位前前任【結晶長者】出生自人魔大戰無休無止的混沌紀,更曾親身參與人魔兩族有史以來規模最為龐大的亂戰——裂谷戰爭。
即便不用漫遊手冊查詢,齊格飛也敢肯定,哪怕茉伊拉早已退下長者之位隱世多年,她也依舊是一位貨真價實的超凡者。
那股歷戰沙場、怎麼都壓不住的沖天鬥氣,幾乎已經將她的職階寫在了臉上。
魔武雙修的【魔戰士】所能抵達的頂點——
【梵皇】。
而且不出意外,茉伊拉必然持有那首由無數裂谷戰爭參戰者共同譜寫的集團史詩——
【裂谷戰爭的英傑們】!
無論考慮閱歷還是實力,若能將茉伊拉爭取過來,都將是一大強援。
想來,這也是蕾娜將自己帶來莊園的原因。
話雖如此……
這可惡的矮冬瓜竟然陰我!
齊格飛眯起眼睛,隨手抄起旁邊另一隻空杯。
片刻,他端著兩隻滿滿當當的木桶杯回到餐桌,分別遞給祖孫兩人,隨口打開話題:
「說起來,怎麼不見家裡的男丁?」
「多謝。」
茉伊拉接過酒杯,豪爽地灌下一大口,這才回答:
「我家老頭子是人類,早就死了好多年了。至於伊芙……是血脈聯姻,談不上什麼感情。男方是湖光森林的一名執政官,早都不往來了。」
齊格飛聞言一怔,隨即瞭然。
莉莉艾爾家的魔法傳承決定了歷代家主都必須擁有足夠濃厚的精靈血統。因此每隔幾代,家族便會與純血精靈聯姻,以此強化精靈血脈。
簡而言之,蕾娜的生父,就是網絡上常說的真正意義上的「生物爹」!
「抱歉……」
齊格飛為自己挑選的話題感到有些後悔。
「沒關係啦,小齊格~」
伊芙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人家年輕的時候,也曾和當時的勇者先生有過一段甜蜜的真正戀情呢~」
砰!
茉伊拉頓時將木桶酒杯重重扣在桌上,臉色像是吞了只蒼蠅般難看:
「別在餐桌上提那個混帳,真是不知廉恥!」
「媽媽,您也真是的。」
伊芙略顯不滿地鼓起臉頰:
「他都已經去世好多年了,您怎麼還這樣說人家?」
「那種玩意兒死了才清靜!」
齊格飛望著爭執起來的母女二人,不由在心中慨嘆。
看來即便是莉莉艾爾家族這種一脈單傳的百年豪門,也有不少難念的經啊~
正當他準備說幾句高情商的話調節氣氛時,卻聽伊芙繼續道:
「可蘭斯先生也是為了對抗魔族才犧牲的英雄呀~」
「都說了別提那個名字!晦氣,晦氣!」
……誰?
誰來著??
剛才是不是出現了某個極其鬼畜的名字??!
齊格飛眼眶睜大,剛到嘴邊的高情商話語頓時全部咽回肚子裡。
「餵。」
這時,蕾娜幽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齊格飛轉頭看去。
只見小魔女低著腦袋,呆呆望著身前那隻盛滿乳白色液體的木桶杯:
「這是什麼?」
「牛奶啊。」
「我知道這是牛奶。」
蕾娜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我是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
齊格飛陷入沉吟。
他先看了看身形高挑的老魔女,又瞧了瞧胸懷廣闊的大魔女,最後轉向宛若集成了兩人之糟粕的小魔女……
龍人抿了抿嘴唇,終究還是沒忍心繼續打趣,只垂下視線:
「……我去幫你換成啤酒。」
「啊啊啊——!!」
蕾娜再度爆發出土撥鼠般的尖銳爆鳴,滿臉漲紅地指向齊格飛:
「暴言!這是暴言!你又說出了【最不可以對結晶小姐說的話語錄】排名第三和第十二位的暴言!」
「啊?我根本什麼都沒說吧?!」
「你在心裡說了!你用眼神說了!!」
蕾娜伸出手指,氣急敗壞地猛戳齊格飛的胳膊,後者連連躲閃:
「不是,你這內心也太脆弱了吧……」
「這是排名第九位的暴言!」
「你那本地雷語錄到底還有多少句啊?!」
兩人徹底將餐桌禮儀拋到了腦後,大肆吵鬧起來。
一旁的伊芙看得有些擔憂。
她下意識瞥向母親,正想出聲制止,卻發現茉伊拉正怔怔地望著那兩個打鬧的年輕人。
老魔女的嘴角揚著一抹淺淡笑意。
卻不知在想什麼,又看到了誰的影子……
伊芙微微一怔,便也不再多言,只與母親一同靜靜看著兩人嬉鬧。
壁爐中的木柴噼啪燃燒,歡快的爭吵聲迴蕩在餐廳里。
一時間,縈繞在餐桌上些許尷尬與隔閡悄然消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家裡已經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呢~」
伊芙心滿意足地靠上椅背,溫柔的臉龐上儘是笑意:
「對了,小齊格,你家——」
「咳咳。」
蕾娜忽然輕咳兩聲,伸手拉住母親:
「媽媽,我最近正在設計的一個新魔法遇到問題,想請教一下您。我們去樓上說吧~」
「誒?」
伊芙頓時發出不滿的聲音:
「可是人家還想跟小齊格多聊一會兒誒~」
「好啦,以後有的是機會。快跟我來。」
「不嘛不嘛!」
「走啦走啦!」
蕾娜不由分說地推著母親向餐廳外走去,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沖齊格飛使了個眼色。
片刻,偌大的餐廳里只剩下了一對跨越五百年時光重逢的故人。
壁爐中的火光無聲跳躍。
齊格飛低垂眼帘,茉伊拉則凝視著手中的酒杯,一時都沉默不言。
良久,齊格飛終於率先開口:
「……奶奶。」
「別叫我奶奶。」
茉伊拉驀然打斷,英氣的臉龐上滿是糾結:
「叫我茉伊拉就行。你頂著那張臉喊我奶奶,老太婆我晚上睡覺都得做噩夢。」
齊格飛尷尬地抿了抿唇,輕輕點頭:
「那好吧,茉伊拉女士。我就開門見山了。我——」
他原本想問,對方與巴魯姆克之間的過去,可話到嘴邊卻不知怎麼停了下來。
女孩聲嘶力竭的哭喊與質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自腦海中浮現……
白髮的龍人張了張嘴。
最終,從他口中吐出的並非詢問,而是一聲無比乾澀的道歉:
「對不起……」
茉伊拉的身軀猝然僵住,蒼藍色的瞳孔在剎那間收縮成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