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茉伊拉的身體不自覺向後靠去。
錯愕、動搖、委屈、懷念……數不清的情感在那張英氣的臉龐上交織變幻。到了最後,這位歷經戰火的老魔女仿佛褪去了五百年的歲月,流露出幾分泫然欲泣的少女神態。
「為什麼要……你明明……」
她的喉頭幾度滾動,似有無數話語要傾吐,卻不知為何一句都沒能說出口。
最終,茉伊拉深深吸了口氣,看著對面的齊格飛露出苦笑:
「看來,你也不像自己說的那樣,什麼都不記得了。」
齊格飛眼帘低垂:
「偶爾……在遇到巴魯姆克的故人時,我的腦海里會不受控制地浮現一些畫面,以及一些不屬於我卻莫名真實的情緒。」
茉伊拉輕輕點頭:「能和老太婆說說,你剛才想起了什麼嗎?」
「一個和蕾娜很像的小女孩……」
齊格飛斟酌片刻,最終還是放棄那些拐彎抹角的措辭,直言道:
「應該就是小時候的你。你哭著質問我,為什麼沒有早些趕到,救下你的母親。」
茉伊拉聞言並未表現出多少意外,只緩緩吐出一口氣:
「家母名叫伊絲蒂·莉莉艾爾。這個名字,你還有印象嗎?」
齊格飛認真回憶片刻,搖了搖頭:
「沒有與她有關的記憶。不過這個名字,我曾在英靈墓園的墓碑上見過。」
每次前去給傻大個掃墓時,他都會順便搭理一下那些裂谷英傑的墓冢。
其中令他印象最深的,除去巴魯姆克外,便是伊絲蒂·莉莉艾爾,以及那位年紀輕輕的小勇者——艾菲尼亞。
「不記得也很正常,你……龍血大哥從來沒有見過家母。」
壁爐中躍動的火光映照在茉伊拉的臉上,忽明忽暗。
老魔女神情恍惚,思緒隨之回到了遙遠的五百年前。
「家母是當時的【結晶長者】,同時也是那一任勇者——艾菲尼亞姐姐的引路長者。」
「與光輝紀的勇者巡禮不同。這個時代的勇者,可以一邊悠閒旅行,一邊尋找同伴、遊歷大陸,最終在沿途的冒險中鑄成聖劍,是足以被詩人編成歌謠的浪漫旅途。」
茉伊拉的聲音逐漸低沉:
「可在那個年代,所謂的聖劍巡禮就是與死神同行。勇者尚未鑄成聖劍便橫死途中,魔王還沒湊齊麾下天王就遭到圍殺,此類事情時有發生。」
「混沌紀被選為魔王勇者的意義,就是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齊格飛一言不發地靜靜傾聽。
裂谷戰爭的本質,是一場由史官集團專門設計出來用於切除「巴魯姆克」這顆腫瘤的手術。
正因如此,齊格飛的漫遊手冊中自然查詢不到多少詳細記錄。蕾娜的【千里眼】,面對那段超凡混戰、神魔亂舞的歲月,也很難看清楚細節。
蒂塔尼亞根本無法走出大樹海,在那場人魔大戰中完全就是個邊緣人物。
但眼前這位前前任【結晶長者】卻截然不同。她親眼見證了勇者艾菲尼亞的戰死,也親身經歷了隨後的裂谷戰爭。
她是真正從那個時代存活至今的活化石。
此刻,她口中的每一段往事,都能填補那場戰爭被人為抹去的空白。
其價值難以估量。
「偏偏路西法的強大遠超出此前的任何一位魔王。他甚至不需要築造魔王城,便擁有過往的魔王無可比擬的力量。」
「艾菲尼亞姐姐的巡禮之路完全就是在逃亡中進行的,剛尋得一位夥伴便立刻遭到襲殺;好不容易成長起來一些,轉眼迎來更加兇狠的圍剿……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三年。」
茉伊拉說到這裡停下,端起木桶杯,仰頭大口灌下啤酒。
至於後來發生的事情,即便不說齊格飛也知道。
年僅十四歲的小勇者艾菲尼亞與她的引路長者伊絲蒂·莉莉艾爾,最終雙雙慘遭殺害。
並以兩人的死亡為節點,爆發了人魔有史以來規模最大、波及最廣,長達十一年之久的裂谷戰爭。
直到將杯中酒水飲盡,茉伊拉才放下木桶杯繼續說道:
「在當時年僅十歲的我眼中,路西法與他的魔族大軍是夢魘般無法戰勝的存在。」
「家母死後,艾菲尼亞姐姐僅存的同伴帶著我繼續逃亡,躲避天王們的追殺。五天之後,我們被魔族大軍團團包圍。」
「也就是在那時……」
茉伊拉抬起頭,泛紅的眼眶穿過壁爐跳躍的火光,落在對面那張五百年來不曾改變的臉上。
「龍血大哥出現了。」
老魔女臉上浮現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盯著齊格飛,緩緩豎起一根手指,顫抖不止。
「你知道嗎?」
「一擊。」
「你只用了一擊,就結果了那個一路追殺我們的魔族天王……家母、艾菲尼亞姐姐,還有那麼多強大的同伴……她們拼上性命都無法戰勝的敵人。可你……你居然只用了一擊……」
話音落下,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勉強穩住情緒。
「之後,便有了你記憶中的那一幕。」
齊格飛神色沉重地點點頭。
他沒有批判那個十歲女孩的意思。
因為他能夠理解。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在烏爾巴蘭,在獸王宮,當他從巴格斯口中得知,自己只差七天便能救回傻大個的那一刻……
遲到的希望要比絕望更加絕望!
「龍血大哥一直等到我鬧騰完了,才說了一句『對不起』。他當時的表情,我直到現在都還記得……」
茉伊拉喉頭輕輕滾動,垂下眼帘:
「可他根本沒有必要向我道歉。至於你——就更沒有了。」
「在那之後,我被龍血大哥送到洛斯林德寄養。我在大樹海一心鑽研家母留下的魔法,成功繼承了【結晶長者】之位。」
「等我再度走出樹海時,已經是戰爭最為慘烈的最後三年了。」
齊格飛聞言,眉梢不禁微微一挑。
聽起來洛斯林德並沒有成為裂谷戰爭的主戰場,估計是某隻光頭精靈在幕後狠狠發力了……
「後來,我加入了奇蘭聯軍,憑藉【千里眼】成為特別行動部隊的一員。而那支部隊的隊長,就是龍血大哥。」
「不過他向來喜歡單獨行動。我又始終介懷家母的死,刻意躲著他……直到龍血大哥戰死,我們都沒能說上幾句話。」
說到這裡,老魔女自嘲地搖了搖頭:
「算了。」
「說了這麼多題外話,你真正想知道的,應該也不是老太婆這些陳年舊事吧?」
她重新看向齊格飛。
「有什麼想問的,便問吧。」
裂谷戰爭的往事固然是彌足珍貴的情報,但對於眼下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卻沒多少意義。
況且,相較於茉伊拉,齊格飛還有一個更加完整的消息來源尚未啟用。
那一位,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裂谷戰爭主人公之一。
比起這些往事,此刻的齊格飛更想從這位「龍血故人」口中聽到另一個答案。
龍人青年沉默良久,放在桌上的拳頭緩緩收緊:
「茉伊拉女士,你覺得……你覺得我和他……是同一個人嗎?」
話音落下,齊格飛臉上沒什麼表情,渾身卻已緊繃到了極點。
如此明顯的異常,自然逃不過茉伊拉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
老魔女沒有立刻回答,只靜靜凝視著眼前的青年。
恍惚間,蒼藍眼眸中的兩道人影跨越了五百年的光陰悄然重疊在了一起。
茉伊拉眼底浮現出一抹恍然,忽的展顏一笑,攤開雙手:
「有些地方確實很像,但你們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齊格飛猛地抬頭。
老魔女臉上掛著和藹慈祥的笑容:
「龍血大哥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所有他沒能救下的人們;而你看小蕾娜的眼神,僅僅只是在看小蕾娜。」
「你比他猶豫,比他軟弱,也遠沒有他那麼無所不能……」
她的聲音柔和下來:
「也正因如此,你比他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如果要讓老太婆從你們兩個人里挑一個給小蕾娜當夫婿的話……」
她煞有介事地皺起眉頭,糾結片刻,抬起手直直指向齊格飛的臉:
「我選你!」
嘶——
一聲粗重到難以掩飾的吸氣,迴蕩在餐廳內。
齊格飛全身緊繃的肌肉在這一刻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謝謝。」
他沙啞開口。
「哎~」
茉伊拉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要說謝謝,也該是老太婆謝謝你。」
「小蕾娜從小就被我們慣壞了,又蠻橫又任性,最要命的是還驕傲得不得了。」
咚!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奇怪的悶響。
老魔女繼續若無其事地說道:
「所以她從小就沒什麼朋友,更別說男人緣了。長這麼大,這還是她第一次帶陌生人回家。」
她說著微微低下頭。
「我家這不肖子孫,給你添麻煩了。」
「不不不,我才是!」
齊格飛慌忙站起身,朝著茉伊拉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沒有蕾娜,我根本撐不到今天。真正應該道謝的人是我!」
茉伊拉抬眼瞥了下天花板,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壞笑。
旋即,她收斂神情,鄭重地清了清嗓子:
「然後,有一件事……」
齊格飛直起身,困惑地抬眼看去。
只見老魔女低垂著頭,目光躲閃:
「齊格飛,我知道……你不是龍血大哥。可你就當滿足老太婆一個心愿……替他收下這句遲到了五百年的道歉吧。」
茉伊拉緩緩抬起頭。
那雙蒼藍色的眼眸已然通紅,聲音也哽咽不止:
「對不起……龍血大哥。我不該對你說那麼過分的話……」
這位活過五百餘年、踏過無數屍山血海的半精靈【梵皇】,此刻仿佛變回了那個被龍血勇者從魔族大軍中救下的十歲女孩。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不斷滑落。
「謝謝你救了我……謝謝你救了大家……」
「謝謝……」
齊格飛眨了眨眼睛,一股莫名的暖意與釋然自心底悄然湧起。
啪。
壁爐中的木柴爆開一簇火星,搖曳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龍人的影子高大得占據了整面牆壁,魔女蜷縮在他面前,小得像是個無助的女童。
齊格飛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繞過圓桌,來到她的身旁。
牆壁上,一隻寬大的手掌隨之落下,蓋在那個小小影子的頭頂。
「……不客氣,茉伊拉。」
少頃……
茉伊拉抹了把臉頰,擦去殘留的淚痕,尷尬地笑了笑:
「抱歉,讓你見笑了。」
齊格飛已經坐回原位,不在意地搖搖頭:
「沒關係,能讓您輕鬆一些就好。」
茉伊拉聞言思忖片刻,又猶猶豫豫地開口:
「其實……我、我還有一件事……」
「您說。」齊格飛乾脆應道。
老魔女卻就此沉默下來,好半天都沒說下去。
「怎麼了?」
齊格飛有些困惑。
卻見一向英氣幹練的茉伊拉突然扭捏起來,雙手在膝蓋上反覆摩挲,臉頰也莫名染上一層緋紅,視線不斷往自己身上飄來又慌忙挪開。
齊格飛呆愣片刻。
隨即心下大驚!
一股猛烈的惡寒直衝天靈蓋!
不……不是吧……
這合理嗎?
你他媽不能這麼狗血吧?!
小說要敢這麼寫,那作者簡直就是沒屁眼啊!!
不不不,一定是我誤會了!
這絕對不是什麼感情方面的問題!
「就是……關於我的……初戀……」
哎喲我去!
哎喲我Chovy!
你沾花惹草給我沾好了啊!!
當時茉伊拉才十歲吧?!
你他媽……
哎喲!!
牢巴————!!!
「他……還好嗎?」
嗯?
齊格飛內心的驚濤駭浪驟然平息。
他?
「您指的是……?」
「哦,是當時我們特別行動隊的一員。」
茉伊拉紅著臉解釋道:
「龍血大哥雖然是隊長,但實際上,小隊的指揮與領導一直都是由他負責。」
「當時我的年紀最小,那個人一直對我非常照顧……」
「只是,不知為什麼,他的名諱並沒有流傳下來。不過他的事跡,奇蘭大陸上的每個人都如雷貫耳。」
茉伊拉轉頭望向窗外的星空,神情間流露出一抹難以掩飾的自豪:
「開闢大裂谷,一手終結裂谷戰爭帶來了如今的光輝紀,被後世稱為『無名英雄』的那個男人——」
「謝爾曼。」
齊格飛如遭雷擊!
「戰爭結束後,謝爾曼便失蹤了。我一直以為他已經死了。」
「他也有一本和你一樣隨時都能召出的神奇手冊,我就忍不住想,會不會其實謝爾曼也和你一樣,依舊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只是換了名字、換了身份……」
老魔女兀自訴說著,連語氣都不知不覺輕快了許多。
齊格飛卻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他緩緩仰起頭,望著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謝叔……
你這濃眉大眼的也不簡單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