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比昂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重新湊上前來的齊格飛:
「你剛剛叫龍什麼?」
齊格飛一怔:「太、太太啊。」
「什麼叫太太?」
「就是……一種對已婚女性的尊稱。」
「龍知道是什麼意思,龍很聰明!」
阿爾比昂不滿地皺起眉頭:
「龍是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叫龍?」
龍母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自己的胸口,言簡意賅地糾正:
「龍是巴魯克的媽媽,巴魯克要叫媽媽!」
說罷,她從餐車上端起一隻幾乎與自己等高的烤全牛,踩著顫顫巍巍的步子朝石桌走去。
「……」
齊格飛望著阿爾比昂的背影沉默片刻,這才跟著她來到桌邊。
一家三龍相繼在石桌旁落座。
齊格飛回頭望去,只見莉莉絲正躲在遠處的樹幹後面探頭探腦,眼巴巴地望著這邊,一副想來又不敢來的模樣。
他本想開口喊她過來,可一想起方才阿爾比昂看向莉莉絲時那滿含殺意與排斥的眼神,最終還是無奈作罷。
從過去與蒂塔尼亞的交談中,齊格飛也聽說過一些有關阿爾比昂的隻言片語。
這條大母龍就是個超級醋罈子,領地意識與占有欲強到近乎病嬌的程度。
任何試圖接近巴魯姆克的外人,不論男女,都有可能遭到她的攻擊。以至於巴魯姆克整段聖劍巡禮走完,身邊始終都只有阿爾比昂這麼一位同伴。
為了莉莉絲的生命安全著想,也只能暫時委屈她了……
「那邊的偷腥貓!」
身旁的龍母突然抬手,直指遠處的夢魔。
藏在樹幹後面的莉莉絲渾身一緊,慌忙擺手:
「對不起,阿爾比昂大人……我馬上就走,馬上走……」
誰知阿爾比昂尖利的指尖向下一落,點在了身旁的空位上:
「你救過巴魯克和娜娜的命,龍准你坐過來吃肉。」
莉莉絲臉上的慌亂瞬間凝固,一股被認同的狂喜直衝腦海,激得她鼻尖一酸,眼眶當場紅了起來。
小夢魔一路小跑來到石桌旁,先是畢恭畢敬地沖龍母施了一禮:
「感謝婆……阿爾比昂大人。那、那小女就失禮了……」
說罷,她才搬來一張石凳,挨著法芙娜與齊格飛坐下。
那低眉順眼的,儼然一副已經被龍母調教好的文靜小媳婦模樣。
然而,她的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被認同了……
兩年的不懈努力!兩年的辛勤照料!
就在今天,終於得到了阿爾比昂大人的認可!!
哦齁齁~
哦齁齁齁~
哦齁齁齁齁!!
一旁的齊格飛看著莉莉絲微微顫抖的肩膀,以及那壓都壓不住的嘴角,一時無言。
他大概能夠猜到,這丫頭腦子裡正在想些什麼。
可惜啊莉莉絲,情況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樣美好……
齊格飛轉眼望向另一側,就見阿爾比昂又在偷偷瞄著自己。
這副偷感十足的模樣,讓他不由想起小時候過生日,老媽躲在房門後面偷看他拆開那些一點都不驚喜的「驚喜禮物」時的情形。
思著念著,他望著眼前那張無比熟悉的臉龐,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龍母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腰後的尾巴也跟著飛快搖晃。
她一口咬住面前烤全牛的後腿,左右一扯,生生撕下一大塊牛腿肉,放進齊格飛的鐵盤:
「巴魯克,吃肉!」
齊格飛被這聲呼喚從回憶中驚醒,猛地搖了搖頭,低頭看向自己的餐盤。
碩大的牛腿肉表面只有一層淡淡的烤痕。被撕裂的肌肉纖維仍是一片鮮紅,稍稍擠壓就有暗紅色的血水從深處汩汩滲出。
這……撐死只有一分熟吧?
這玩意兒和抱著生牛直接啃有什麼區別?
作為一名文明社會出身的現代人,齊格飛對烤牛肉的接受底線是七分熟,最好全熟。
他抿了抿嘴唇,不動聲色地將鐵盤連同那塊生肉一併推了回去:
「我就算了,您吃吧。」
阿爾比昂沉默片刻,卻搖了搖頭:
「龍現在已經沒有辦法狩獵了。龍的肉,應該分給還能狩獵的巴魯克和娜娜。」
眼見這條與娜娜同樣聰慧的大母龍沒能聽懂自己的弦外之音,齊格飛只得實話實說:
「……我不愛吃生的。」
「不可能!」
阿爾比昂回答得斬釘截鐵,豎瞳炯炯有神地盯著他的臉:
「龍最了解巴魯克!巴魯克最喜歡這樣吃!」
「……」
齊格飛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沉吟片刻,他輕咳一聲,正了正臉色:
「太太,關於我的情況,想必莉莉絲已經和您提過了吧?」
「龍知道。」
阿爾比昂點點頭:
「巴魯克只是失憶了,性格變了,也不記得龍了。」
「嗯……我還是自己再說一遍吧。」
齊格飛將此前對蒂塔尼亞說過的那些話重新拆開揉碎,略去有關自我認知與意識的艱澀部分,儘可能簡單地向龍母解釋了一遍。
「我現在叫齊格飛,已經不是您所熟識的那個巴魯姆克了。我有屬於自己的全新人生,也有一位親手撫養我長大的生身之母。」
始終聽得雲裡霧裡、神情也不甚在意的阿爾比昂,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忽然怔住。
她抬起眼眸,語氣中首次生出幾分遲疑:
「巴魯克……有新的媽媽?」
「不是新的……算了。」
齊格飛實在懶得再向聰慧程度與娜娜不相上下的阿爾比昂解釋,只得點頭承認: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我有自己的母親。」
龍母沉默下來,垂眼看著盤中的生肉,腰後的白色尾巴也不再晃動。
齊格飛看得額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偏偏她這副受了委屈落寞神傷的模樣,和老媽如出一轍。
「姆姆~」
對面的娜娜全然沒有察覺到父母之間的異樣,仍在沒心沒肺地大口乾飯。
齊格飛沉吟片刻,再次打開話題:
「不過,雖然我沒辦法以巴魯姆克的身份繼續做您的孩子和伴侶,但娜娜的父親這份責任,我會繼續承擔。」
說著,他看了眼正吃得滿臉油光的法芙娜,試探著問道:
「娜娜這孩子……確實是用我的血澆灌龍蛋以後誕生的?」
阿爾比昂輕輕點頭:
「娜娜是龍的蛋,用巴魯克的血澆灌以後孵出來的。她是龍和巴魯克的孩子。」
「哦……」
看來莉莉絲沒有騙他。
法芙娜雖然不是通過繁衍行為誕生的,但體內的的確確流淌著巴魯姆克與阿爾比昂的龍血。稱她為二人的子嗣、稱二人為伴侶,都沒有任何問題。
歸根結底,是齊格飛先入為主地站在人類立場上,將世俗的倫理觀、生物學與生理學,強加在了一種不老不死、能夠超速再生,甚至連能量都不守恆的奇幻物種身上。
不過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想來阿爾比昂應該也理解……
「巴魯克。」
龍母忽然開口:
「吃完飯,巴魯克就跟龍和娜娜一起回家!」
她的語氣堅決,不容置疑。
齊格飛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哦,等我把奇蘭的事情處理完,會去靈峰看望您的。待會兒我先讓娜娜送您回去,我還得趕時間去一趟魔大陸……」
「不!巴魯克要跟龍一起回家!」
阿爾比昂一口打斷他。
她繃緊小臉,語氣愈發強硬:
「不要再管奇蘭的閒事!那不是巴魯克的職責!」
齊格飛的眉頭緩緩皺起,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
「這不行。地上還有很多人在等我回去,他們都是我最重要的同伴,我必須保護他們。」
他特意在「同伴」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還有,阿爾比昂太太,我再重申一遍,我叫齊格——」
「龍是媽媽!!」
裹著古龍威壓的咆哮轟然炸響。
砰!
阿爾比昂一掌拍在石桌上,聲色俱厲:
「奇蘭以前背叛過巴魯克!奇蘭人害怕你,也不喜歡你!他們這次也不會幫巴魯克,巴魯克不可能成功的!」
齊格飛微微一怔。
說起來以前聽羅賓漢說過,卸任勇者後的巴魯姆克原本定居在風桃村,最終卻遭到恐懼他的人們驅逐,只得離開奇蘭大陸,遠走靈峰。
阿爾比昂指的,應該就是這件事。
齊格飛斟酌了一下措辭:
「呃……我的情況和巴魯姆克不一樣。我的同伴們對我很好,他們不會……」
「沒用的!」
龍母第三次打斷了兒子的話:
「巴魯克的朋友又脆弱又短暫,遲早都是要死的!」
「您這話說得……」
「他們幫不上巴魯克,也陪不了巴魯克多長時間。」
阿爾比昂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
「只有龍能永遠陪在巴魯克身邊!」
齊格飛嘴角那抹勉強維持的笑意頓時僵住。
「龍是巴魯克唯一的夥伴!只有龍會永遠愛護巴魯克,是巴魯克最強大的依靠!」
阿爾比昂說得擲地有聲,說完以後,還頗為滿意地晃了晃尾巴。
莉莉絲始終埋著腦袋,默默聽著這對母子各說各話。
該怎麼說呢……和她預料的基本沒有差別。
當然,主要的問題還是出在阿爾比昂身上。
這位大古龍的腦筋實在不好使,又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齊格飛幾次三番想要劃清界限,反倒將她的固執、占有欲與護崽本能全都激發了出來。
其實只要老老實實喊上一聲「媽媽」,也就沒有這麼多事了。
不過無妨,反正阿爾比昂大人如今已經失去了力量,沒辦法強行將人綁回靈峰。
接下來,齊格飛只要連哄帶騙地說上幾句軟話,再把她安撫回去就行了。
「那你在哪兒呢?」
對對,就是這樣——咦?
莉莉絲驀然抬起頭。
身旁的齊格飛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垮下臉。脖頸上的青筋根根繃起,眼白中爬滿血絲。
「嗯?」
他昂著下巴,盯住阿爾比昂的眼睛:
「我問你話,你的愛護在哪兒?」
龍母顯然也被齊格飛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住了。
她一時間啞口無言,就連方才還在得意搖晃的尾巴也僵在半空。
龍人青年緩緩站起身來。
「唯一的夥伴?強大的依靠?」
齊格飛攤開雙手,怒極反笑:
「不是我說,你這腦子但凡能正常一點,讓你兒子多交幾個朋友,他至於叫人趕出奇蘭嗎?!」
「你兒子五百年前裂谷戰爭跟魔族大軍拼命的時候,最需要你的那會兒,你又在哪裡啊?!」
「嗯?」
「現在想起來自己是當媽的了?在我這裡擺老媽的架子?」
「——你他媽早幹嘛去了!!」
轟!
大理石製成的石凳被齊格飛一腳踹得粉碎,碎塊貼著地面四散飛濺。
他呼吸粗重,指向面前那張臉的手止不住地發抖,滿腔怒火徹底衝垮了理智:
「怎麼著?是我想這樣?哦我願意去玩命是嗎?!我不靠自己我他媽靠誰啊?靠你啊?!!」
「你們隨隨便便死在外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你以為我因為誰,才遭了這麼多罪啊——!!!」
最後一聲嘶吼撞上庭院四周的樹叢,被遠方瀑布的轟鳴一點點吞沒。
一塊飛濺的碎石骨碌碌滾過地面,最終撞上石桌底座,停了下來。
阿爾比昂垂著腦袋,一言不發,兩隻手緊緊抓著貼身長裙的裙角,隱隱顫抖。
法芙娜也停止了進食。
小龍女嘴裡還叼著半塊肉,肥美的尾巴不安地蜷在身旁,臉上罕見地流露出慌亂,來回打量著眼前的父母。
餐桌上一時只剩下瀑布永不停歇的轟鳴。
片刻,莉莉絲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拉了拉齊格飛的衣角:
「齊格飛……?」
齊格飛終於回過神來。
一滴淚水毫無徵兆地滑過臉頰,沿著下頜滴在破碎的石凳上。
他怔了怔,似是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趕忙低下頭胡亂抹了把臉:
「抱歉……對不起。我剛才說的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二字重複了好幾遍,緊隨其後的「你」卻遲遲沒能說出口。
最終,齊格飛只是用力搖了搖頭,轉身快步離開庭院。
「你們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