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流而下的瀑布砸上層疊的岩壁,萬千水珠瞬時迸碎成霧氣,被高空中的強風卷回岸邊。
濕熱的水汽拂過臉頰,齊格飛的眼皮一眨不眨。
他獨自坐在溫泉瀑布前,目光穿過水霧,失神地落向在空處,久久不動彈。
齊格飛以前聽過一句話——
人總是把最好的脾氣留給陌生人,把最壞的情緒留給最親近的人。
大概……還是受了阿爾比昂那張面容的影響吧。
哪怕分明知道對方並不是自家老媽,哪怕在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他最終還是沒能克制住。
繼洛斯林德之後,不過短短几天他便再度情緒失控。
齊格飛低下頭,看向自己仍在微微發顫的掌心。
坦白說,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內心深處竟然對親生父母積壓著如此深的憤慨與怨氣。
這些年來,他並非沒有設想過——
如果那天早晨,他稍微任性一點,吵鬧著也要跟父母一起去;又或者乾脆別管廚房裡的老媽,任由她折騰到誤了航班;再或者,在老媽抱住他的時候,承認自己其實根本沒有她想的那麼可靠……
一個人照顧妹妹,自己會累,也有些不安。能不能別急著走,改天再帶上他們兄妹倆一起去?
興許,最後的結局都會有所不同……
噠。
身後的石磚上,忽然落下一聲輕響。
齊格飛連忙收斂神色,抹了抹臉頰,回身看去。
阿爾比昂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朝他挪來。雙手藏在身後,腰間的白尾巴無精打采地垂落在地,雙眸畏縮地看過來。
齊格飛舔了舔嘴唇,勉強擠出一絲歉然的笑意:
「抱歉,太太。剛才那些話並不是沖您說的。您的模樣與家母有些相似,所以我……」
他往旁邊挪了挪,給龍母騰出位置:
「您坐吧。」
阿爾比昂走到近前,卻沒有坐下。
她將一直藏在身後的雙手伸了出來,遞給齊格飛一隻鐵盤。
盤中盛著一塊煎得熟透的牛排,上面還淋著濃濃的黑胡椒醬汁。
「偷腥……你朋友說,你愛吃這樣的。」
阿爾比昂語氣生硬地說道。
齊格飛看得眨了眨眼睛。
拿吃的道歉……
把我當小孩哄嗎?
「謝謝您。」
他心下失笑,但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齊格飛將鐵盤橫放在膝頭,左手持叉壓住牛排,右手沿著肉質的紋理落刀,利落地切下一小塊牛肉,裹上濃濃的黑胡椒醬汁,方才送入口中。
阿爾比昂坐在一旁,不錯眼珠地盯著他。
龍母眼中起初還帶著幾分新奇,可看著看著,原本微微翹起的白尾巴便緩緩垂落下來,神情也顯出一股難以掩飾的落寞。
齊格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
「呃……怎麼了嗎?」
阿爾比昂這才回過神,搖了搖頭:
「沒什麼……」
沉默片刻,她看著齊格飛手中的刀叉,小聲說道:
「齊格飛確實不像巴魯克。齊格飛吃東西細嚼慢咽的,很好看很優雅……」
齊格飛眉梢微挑。
倒是沒想到自己的吃相有朝一日還能得到這種誇獎,便下意識問道:
「那他呢?」
「巴魯克總是狼吞虎咽的,經常把自己噎住。」
「……」
齊格飛手中的刀叉驀然停住。
好半晌,他才低下眼帘,乾澀地應了一聲:
「是這樣。」
阿爾比昂轉頭望向飛流直下的瀑布,低聲呢喃:
「龍都不知道……巴魯克原來這麼生龍的氣。」
齊格飛微微一怔,再次解釋道:
「太太,我剛才最後說的那些話,其實是在說我自己的母親。她過世得比較早,所以我……」
「龍知道齊格飛的意思。」
阿爾比昂點點頭,轉眼看向他:
「那齊格飛討厭你的媽媽嗎?」
「當然不!」
齊格飛不假思索。
龍母露出笑容:
「所以說呀。」
齊格飛怔在原地,隨即陷入沉默。
他聽懂阿爾比昂的意思了。
就連齊格飛自己,也是在今天才發現,原來心底對父母積壓著如此之多的怨氣。既然如此,巴魯姆克深愛阿爾比昂,與他對龍母心懷不滿,也不是什麼相互矛盾的事。
齊格飛原以為,自己只是將對親生父母的怨恨遷怒到了阿爾比昂身上。卻也實在無法斷言,方才的失控中沒有摻雜進巴魯姆克的情緒。
畢竟客觀來說,巴魯姆克實在有太多的理由對阿爾比昂心懷怨懟。
可從主觀上……
坦白說,齊格飛很難想像,那個巴魯姆克會對任何人心懷怨懟。
迄今為止,無論是他人口中的傳頌,還是齊格飛腦海中那些零碎記憶所拼湊出的身影,這位「龍血勇者」都是一個聖人。
勇敢強大,百折不屈,心懷天下,以德報怨,幾乎就是「英雄」二字最完美的具象。
倘若只是慷慨赴死,齊格飛自認也做得到。
可若要在受盡迫害與背叛之後,依然將個人愛憎置於蒼生之後——那樣的境界,他做不到,也很難理解。
越是接近巴魯姆克,越是了解巴魯姆克,齊格飛就越是能感受到自己與他的差異,與差距。
沉吟片刻,齊格飛輕聲安慰:
「我想……就算巴魯姆克心裡真有怨氣,他也從來沒有怪過您。」
頓了頓,他垂眼自嘲一笑:
「他又不像我。」
「可是巴魯克走的時候,沒有告訴龍。」
齊格飛一怔。
阿爾比昂低著頭,尾巴尖無意識划過地面:
「龍不知道巴魯克去打裂谷戰爭了,也不知道巴魯克已經死了。」
「龍睡醒的時候,就發現以前送給巴魯克的力量又回到了身體裡。」
她攥著裙角,聲音越來越低:
「巴魯克什麼都沒說,留下龍和娜娜一個人走了……」
這說的,應該是【龍王】的職階。
齊格飛很快反應過來。
這一幕他曾在夢中見過。具體經過雖然已經記不真切,但其中的重要信息還留有印象。
巴魯姆克在介入裂谷戰爭前,便已知自己必死。於是將【龍王】的職階,連同此前由【神威】增幅而來的力量一併歸還給阿爾比昂,作為對養育之恩的最後回報。
「龍在家裡等了好久,巴魯克一直都沒有回來。」
「龍想出去找他,又怕巴魯克回來以後找不到龍,就讓娜娜先去找他……」
說到這裡,龍母深深地看了齊格飛一眼,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氣氛一時陷入凝滯。
齊格飛抿了抿嘴唇,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只能幹巴巴地開口:
「其實……您和我的母親真的很像。」
「可龍不是巴魯克真正的媽媽,巴魯克也不是龍生的孩子……」
阿爾比昂垂眼望著池水,緊繃的小臉漸漸柔和下來,嘴角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龍撿到巴魯克的時候,他還沒有龍的牙縫大。裝在竹籃裡面順著水漂過來,餓得連哭都哭不出聲音。」
「龍沒有奶水,就給巴魯克餵龍血。每次喝完,巴魯克的臉都會變得紅紅的、燙燙的,又哭又鬧,好幾天都不睡覺,一下子就變得很有精神。」
這他媽是哪門子有精神?分明是快被你餵死了吧?!
齊格飛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出聲。
當初他誤食娜娜的尾巴肉時,也是同樣的反應。
只不過自己只是被激活了體內原本就有的龍血,而尚在襁褓中的巴魯姆克,那是真正在體驗身體被龍血徹底改造的生死時刻。
「龍教巴魯克說話、識字、狩獵。巴魯克什麼都學得好快,個頭也躥得好快。只是一眨眼……」
阿爾比昂的話音頓住,抿緊嘴唇:
「他就變得比龍還強了……」
齊格飛默然不語。
同為阿爾比昂一系的古龍,法芙娜在破殼前足足做了五六百年的龍蛋,出生至今也有兩百歲了,心智卻仍舊與沒開竅的小女孩差不多。大字不識幾個,戰鬥天賦、語言能力與社交情商全部堪憂,唯獨打起遊戲來聰明得很。
相比之下,「龍血」巴魯姆克年僅二十一歲便已登臨化境。
此後,他更是在與女武神的爭鬥中鑄就了【強欲的黃金】這首空前絕後的壯麗史詩,至此無敵於十脈。
時年,不過三百歲。
三百年……
對於阿爾比昂這種自世界誕生之初便已存在的古老生命而言,三百年的時光真的只是打個盹的工夫而已。
可就是這短短一覺之間,那個上一秒連她的牙縫都塞不滿的嬰兒,下一秒就已經長得比她高大、比她聰明,甚至比她更加強大。
對於生命中無數年都不曾發生多少變化的阿爾比昂而言,巴魯姆克的日新月異,必然快到了令她感到恐懼的地步。
養兒如此,她會做出怎樣的反應,也就不難理解了。
「龍不想讓巴魯克交朋友。」
龍母的嗓音漸漸沙啞:
「巴魯克比龍聰明,也比龍強大。如果有了很多朋友,巴魯克就會越來越不需要龍了。」
「龍很害怕……他有一天會離開龍。」
……
「你從小就比別人省心,長大以後更是什麼都會……弄得我這個當媽的,想幫你些什麼都找不到地方。」
……
齊格飛無聲吸進一口氣,低下頭繼續切著盤中的牛排。
銀質刀鋒擦過鐵盤,發出一道刺耳的刮響。
「所以,龍以前在巴魯克身上咬了一口。」
阿爾比昂說著,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只要牙印還在,不管巴魯克跑得多遠,龍都能感覺到他還活著,也能隔著很遠喊他回來。」
「現在龍能感覺到——巴魯克確實回來了。」
齊格飛握著刀叉的手驀然一頓。
一個早在漫遊手冊中見過無數次、卻被他忽略的名字,猛地浮出腦海——
【阿爾比昂之愛】
大古龍阿爾比昂以自身龍血銘刻的恆久賜福,僅可施加於龍種。作用不詳。
作用不詳……嗎?
…
【把您送來這個世界的並不是我,而是您自己。】
…
齊格飛腦海中的思緒翻騰不休。
所以……自己就是這麼來到奇蘭的?
【阿爾比昂之愛】僅能施加於龍種,而它的唯一受賜者就是巴魯姆克。
阿爾比昂之愛。
龍的愛。
母愛。
阿爾比昂或許始終沒有弄明白,齊格飛與巴魯姆克究竟有什麼區別。
可她想要帶他回家的理由,從來不需要弄懂這些。
這世上沒有哪個母親,眼看著離家數年的兒子再度歸來時,已經死過一次、性情大變、記憶盡失,甚至連原本的心臟都沒了,還能放心地點點頭,轉身任由他繼續出去闖蕩。
「龍不認識齊格飛的媽媽,但如果她和龍很像的話,那她一定不是有意要拋下齊格飛的。」
阿爾比昂這時扭頭看來,露出笑容:
「她把齊格飛養得這麼聰明可靠,龍很感謝她。」
「啊……嗯。」
齊格飛心不在焉地應聲,將切下的牛肉放入口中,上下牙卻咔噠一聲咬了個空。
定睛一看,這才發現膝上的鐵盤裡早就已經沒什麼牛扒了,自己切了半晌的空氣。
「龍之後,要回靈峰了。」
「嗯……好——什麼?」
齊格飛猛地扭頭看向阿爾比昂:
「您現在就要走?」
龍母已經站起身來:
「龍已經見到巴魯克,也知道巴魯克平安。這裡沒有龍的事了。」
她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而且淤泥怪和暴力女都很討厭,龍不喜歡這裡。」
齊格飛連忙站起身,下意識就開口挽留:
「要不……還是再多留些日子,改日我忙完手頭的事,再親自送您回靈峰。」
龍母卻搖搖頭:
「齊格飛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應該專心。」
「……」
齊格飛張了張嘴。
望著先前還執意要將自己帶回靈峰、此刻卻忽然選擇放手的阿爾比昂,本該如釋重負的齊格飛莫名怔在原地,一時不知所措。
「齊格飛如果捨不得龍的話……」
龍母露出笑容,朝他敞開雙手:
「那臨別以前,齊格飛抱抱龍吧。」
齊格飛瞳孔劇烈收縮,眼前的身影一陣恍惚。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阿爾比昂已經自顧自地貼了上來,伸手環住他的腰身。
「你已經長大了,變得好強。龍卻失去力量了,就算想幫,也什麼都做不了……」
龍母輕聲念叨著,手掌哄孩子般從上往下輕輕順過他的後背。
齊格飛渾身僵直,瞳孔顫動不止。懸在半空的雙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
「愛你兒子,再見。」
貼在後背的溫暖手掌離開,環在腰間的雙臂隨之鬆開。
卻在阿爾比昂即將退去的剎那,一雙遍布黑鱗的粗壯手臂陡然收攏,將她嬌小的身軀死死擁進懷中。
齊格飛眼眶通紅,牙關不住打顫,像是害怕眼前之人再次消失般地不斷收緊手臂。
跨過八年的光陰,他終於擁住了十六歲那年被他拋下的那個清晨。
「別走……別走……」
「媽……」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啊……」
「媽……」
阿爾比昂的雙眼微微睜大。
她感受著肩頭洇開的濕熱,愣了好久,臉上才綻開一抹笑容。
「好,媽不走了。媽媽陪齊格飛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