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錢特市,銀幕街。
方才落過小雨。五顏六色的霓虹倒映在積水中,被駛過的有軌電車碾碎成晃動的光斑。
夜幕下的「聖詠之都」燈火璀璨,畫廊、樂器行與照相館沿街鱗次櫛比。錢特大劇院門前人潮湧動,一場電影方才散場。
「嗚……真的太精彩了……」
「為什麼那塊白布里能裝下那麼多人?他們還會自己動!龍也想拍電影!」
「姆姆~~」
一對年輕男女領著兩個女孩,隨著散場的人潮熱熱鬧鬧地走出劇院。
男人西裝革履,外披長風衣,一對龍角筆直朝天;女人有著棕粉色的肌膚,頭戴一頂貝雷帽;兩個女孩則同為白髮,穿著連衣裙,各自一桶超大份爆米花,翅膀與尾巴毫不遮掩地露在外頭。
遠遠看去,儼然就是半龍人的四口之家趁夜出遊。
齊格飛回頭瞥向劇院外牆上那張無比熟悉的豎版宣傳海報,不禁無語地嘆了口氣。
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在短短兩天裡三刷《列車驚魂夜》,給帝國狠狠貢獻GDP。
與鎮世三柱的會面結束後,齊格飛並沒有急著直奔魔大陸。好不容易一家團聚,又久違地與莉莉絲重逢,他索性趁時間還早,帶著三人到人類城市裡轉轉。
而既然來了錢特,自然繞不開這部時下熱映、以齊格飛本人為原型改編的動作大片。
於是,三龍一魔便像普通的一家四口那樣,買了套家庭票,人手抱著一桶爆米花,其樂融融地走進大劇院。
當然溫馨歸溫馨,電影開場不到五分鐘,齊格飛就直接睡死了。
阿爾比昂也沒看懂多少劇情,注意力全落在了電影這個事物本身上。
法芙娜則是從開場到結束的兩個小時裡,一刻不停地狂炫爆米花。
只有莉莉絲一個人徹底沉浸在故事裡,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姆?」
法芙娜把小手伸進爆米花桶里抓了兩下,什麼也沒抓到。她瞅了眼空空如也的紙桶,隨即仰起小臉,眼巴巴地望向齊格飛。
「沒有了姆……」
「沒了就沒了。你都吃多少了?」
齊格飛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帕,替娜娜擦去嘴角沾著的焦糖漬:
「再吃下去小心長蛀牙。」
「沒關係,龍的給娜娜!」
阿爾比昂當即把自己剩下的半桶爆米花,嘩啦啦全倒進法芙娜懷裡的紙桶。
「姆~~」
小龍女頓時喜笑顏開。齊格飛卻皺起眉頭,沒好氣地道:
「媽,你別總這樣慣著她。」
龍母一挺胸膛,理直氣壯地反駁:
「娜娜還在長身體,本來就該多吃一點!齊格飛也要多吃一點!」
齊格飛無奈搖頭,將手帕翻了個面,又替阿爾比昂擦了擦嘴角。
「齊格飛……」
莉莉絲這時湊上前來,打量著四周來往的人群,壓低聲音:
「我們這樣……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她身上的喬裝幾乎等於沒有。既沒施展幻術,也沒化妝,只是藏起頭頂的盤羊角和背後的小巧蝠翼,便這麼直接出了門,那身與常人大相逕庭的棕粉色肌膚頗為顯眼。
齊格飛沒有回答,只面無表情地抬了抬下巴。
莉莉絲循著他的示意看去,就見一名身形健壯的中年男人迎面走過。那人塗著紫色眼影與鮮紅口紅,兩條螺旋馬尾垂在肩頭,肌肉虬結的雙臂從洛麗塔裙的泡泡袖中伸出。裙擺隨步伐翻飛,兩條大毛腿若隱若現。
「……」
小夢魔瞪圓了眼睛。
「放心。和這裡的人比起來,你實在太普通了。」
龍人青年話語幽幽。
錢特是站在奇蘭大陸時尚最前沿的藝術之都,這裡的前衛程度,完全不是其他城市所能比擬的。
莉莉絲這身膚色若是出現在倫蒂姆德,沒準當場便會被警察扣下調查;可放在錢特,頂多只能算是尋常妝造。只要別做出太過惹眼的舉動,不會引來懷疑。
這也是齊格飛選擇帶她們來錢特遊玩的原因之一。
他收起手帕,抬頭看了眼天色:
「媽,時間已經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一口一個「媽」,已經喊得相當順口。
這倒不是齊格飛已經接受自己就是巴魯姆克,而是……
「不!龍還要逛街!」
「姆!娜娜也要逛街!」
母女二人動作一致地昂起腦袋,幾乎異口同聲。
齊格飛:「……」
該怎麼說呢……
除了脾氣暴躁些、眼神兇惡些、智力低下些,自稱變成了「龍」以外,失去力量的阿爾比昂,基本上與生母唐小雲沒什麼區別。
工作在外的老爸、不太靠譜的老媽、年幼的妹妹與可靠的他……
實在太像了。
嚴絲合縫了屬於是!
因此邁過最初那道心理障礙後,齊格飛便再沒什麼負擔。
「姆!爸爸媽媽!」
法芙娜的喊聲忽然響起,聽得齊格飛渾身一僵。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娜娜了。
齊格飛喊阿爾比昂「媽媽」沒什麼負擔,法芙娜喊齊格飛「爸爸」也沒什麼奇怪,可當法芙娜同時衝著他們倆喊出「爸爸媽媽」時,齊格飛就會膈應得渾身直冒雞皮疙瘩!
算了……
她管我叫爸,我管她叫媽,咱們仨各論各的!
齊格飛只能在心裡反覆這麼告訴自己,隨即抬眼看去。
就見法芙娜正趴在前方照相館的玻璃櫥窗上,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
「娜娜也要這個!」
櫥窗內陳列著大大小小的裝裱相片,有盛裝出席婚禮的年輕夫妻,有祖孫三代圍坐在壁爐前的全家福,更有許多身披漆黑大鎧、頂著白髮龍角的「齊格魯德」。
【時光寫真】
【《列車驚魂夜》官方授權角色寫真!】
【原版戲服·經典布景·即拍即取】
【全新「勇者小隊」四人合影,限時七折!】
齊格飛看得眨了眨眼睛。
居然還有COSPLAY?!
不過再怎麼說,留下他們四人的照片還是有些不妥。
沉吟片刻,齊格飛搖了搖頭:
「不——」
「姆……」
拒絕的話才剛到嘴邊,就見阿爾比昂也眼巴巴地朝他望了過來。
莉莉絲更是雙眼放光,雙手已經牢牢攥住了照相館的門把,嘴裡甚至也跟著發出一聲「姆……」。
三雙閃閃發亮的大眼睛,齊刷刷聚焦在齊格飛身上。
齊格飛額角抽動了兩下,僵持許久,終究還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只能照一張哦。」
「姆~~!!」
三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陣雀躍的歡呼。
齊格飛看著她們興奮的模樣,嘴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罷了,反正是在錢特,應該沒什麼關係。
門楣上的迎客鈴叮鈴作響,四人推門而入:
「一張《列車驚魂夜》的聯動合影。」
咔嚓!
鎂光燈爆亮,刺目的白光吞沒照相室。
留著兩撇麻花胡的照相師從相機後的黑布里鑽出來,重新打量起眼前這組客人。
膚色古怪的妻子頭戴插羽獵帽、肩披墨綠斗篷,扮演遊俠羅賓漢;
大女兒懷抱小提琴,扮演詩人薇薇安娜;
小女兒則套著一身兒童鎧甲,扮演騎士卡塔麗娜。
且不說合不合適了,根本就是貨不對版。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
照相師的注意力壓根沒在她們三人身上,而是直勾勾地盯著被三女簇擁在中央的高大半龍人。
那身純黑大鎧仿佛為他量身打造,銀幕上的「齊格魯德」尚需依靠假髮、妝面與角飾堆出來的造型,落在這名青年身上竟是渾然天成。
「嘶——這也太合適了……」
照相師抽著涼氣,看著齊格飛嘖嘖稱奇:
「先生,您簡直是小店聯動以來見過最像齊格魯德的人!這身戲服就跟照著您做的一樣!」
「如果可以的話,請務必允許小店將這張照片裝裱起來,掛進櫥窗!」
齊格飛臉頰抽動,自是一口回絕。
照相師只得失落地垮下肩膀,取出裝有感光板的暗匣:
「照片沖印大約需要四十分鐘,請各位到休息室稍候,那裡有免費的茶水。」
四人在休息室落座。
阿爾比昂和法芙娜擠在一起,抱著照相館的樣冊興致勃勃地翻看議論;齊格飛則隨手從報架上取下今日的《帝國日報》,權當消磨時間。
【《列車驚魂夜》再次刷新本年度觀影紀錄】
嗯嗯,自己一個人就貢獻了三份票房,能刷新紀錄也是應該的。
【威靈頓軍工:首批新型戰略飛艇將於今夏正式交付】
文森特今天下午給自己傳來了第一份消息。不出所料,約見皇帝的嘗試失敗了,還需要他再等些時日。
【摩恩政府仍拒絕就海都失聯事件作出回應】
摩恩那邊這些天也沒鬧出什麼新的動靜,奇蘭大陸難得進入了一段風平浪靜的間歇——
「……嗯?!」
齊格飛的目光一凝,原本鬆弛地靠在椅背上的腰身陡然挺直。
身旁的莉莉絲見狀,好奇地湊了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誒?」
僅掃過一眼,小夢魔的臉色便倏然變了。
齊格飛目光盯著那則新聞,沉聲問道:
「你上次回魔大陸時,那邊出現過這種徵兆嗎?」
「沒有。」
莉莉絲斬釘截鐵地搖頭:
「至少從我記事以來,魔大陸從沒發生過這種事。何況近些年諸王庭一直聽從大帥調遣,按理說更不可能……」
齊格飛的眼睛緩緩眯起。
過去從未發生的事,如今卻發生了……這只可能與伊甸的侵略行動有關。
血管的脈動,當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將報紙折好收入大衣內袋,當機立斷:
「我們明天就出發。」
「好。」
夢魔鄭重地點頭。
「你們悄悄背著龍,要去哪裡?」
坐在對面的阿爾比昂忽然抬眼看來,目光中滿是狐疑與不滿,隱隱還透著幾分寒意。
齊格飛眉梢跳了跳,不由失笑:
「之前不是跟您說過了嗎?我接下來要去一趟魔大陸辦點事。」
「哦……」
龍母低低應了一聲,翹在椅側的白尾巴耷拉下去。
她現在連飛都飛不起來,自然不可能跟著前往魔大陸。
見阿爾比昂露出一副空巢老龍般的落寞模樣,齊格飛舔了舔牙床,思量片刻,主動開口:
「不過我也是頭一次去魔大陸,對那邊兩眼一抹黑。媽要是知道些什麼,就先給我講講吧。」
其實這些完全可以直接詢問莉莉絲。
阿爾比昂低著腦袋:
「龍不知道什麼魔大陸……」
「……」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魔大陸」這個概念,不過是在短短五百年前才誕生的。
「那您以前遇到過的魔族裡,有沒有什麼需要特別留意的?」
「需要留意的……」
龍母緊緊皺起眉頭,開始苦思冥想。
這也沒辦法。除去同為鎮世三柱的另外兩位,這世上真根本沒幾個人能夠入得了「龍王」的法眼。
好半晌,她忽然眼睛一亮:
「哦!那條老黑龍有點麻煩,比羽蛇還厲害些。」
「老黑龍?」
齊格飛面露疑惑。
莉莉絲在旁邊小聲提醒:
「應該是指魔龍王。」
尼德霍格啊……
魔龍王庭之主尼德霍格,已知尚存於世的三條大古龍之一。
齊格飛對它唯一的了解,便是黑龍在久遠的過去曾是高等精靈們的天敵。
高等精靈與黑龍爪牙之間的鬥爭,便是那個年代的血管脈動。
不過自打某位光頭精靈登上精靈皇位以後,尼德霍格的勢力便日漸勢微。等到人類崛起,黑龍更是不知道跑到哪個犄角旮旯打醬油去了。
呵,羅賓漢的玩具罷了~
齊格飛在心中嘲了一聲,壓根沒把尼德霍格放在心上。
反倒是阿爾比昂話里的「羽蛇」,勾起了他的興趣。
「媽,有件事需要您幫忙看看。」
阿爾比昂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齊格飛說,交給龍!」
齊格飛示意三人各自退到休息室的角落,又起身將房門反鎖,這才喚出漫遊手冊。
白光一閃。
一顆碩大的紫色蛇首憑空落下,頓時塞滿了大半間休息室。
琥珀色的蛇瞳渙散地望著空處,一根暗紅的信子從齒間無力垂落。
——喬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