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談判
腥潮小巷是索拉里昂的下城區，毗鄰廢棄的舊漁市。
這條小巷並非主幹道，而是兩座高大、歪斜的木筋磚石結構建築之間的一道狹窄縫隙。
地面鋪著的不是整齊的青石板，而是凹凸不平、常年濕滑的卵石，縫隙里塞滿了被當做垃圾的腐爛海草和魚鱗，散發出陣陣咸腥與腐敗混合的悶濁氣味。
人跡罕至，這是連犯罪分子都不願意來碰頭的地方。
沈恩這次沒有帶露妮緹過來。
並非是塞彌拉的要求，而是他的直覺..
腥潮小巷籠罩著夜間的大霧。
一踏入這個地方，沈恩便在黑暗中察覺到了塞彌拉的氣息。
一種古老、混沌，部分屬於黑龍「尼德霍格」的氣息。
巷子深處，一道模糊的黑影浮現。
塞彌拉倚靠在牆邊，長發如瀑，紅色龍瞳在黑暗中尤其妖異。
她在側頭看到沈恩之後，嘴角勾出一絲微笑，而後不斷在霧中閃現，直到突然出現在沈恩的後方，用冰涼的手摸上他的臉頰。
沈恩停下腳步，沒有看向後方，「塞彌拉，我老師在哪兒？」
「嘻嘻~急什麼，」小女孩體型的塞彌拉笑著，踮起腳，湊到沈恩耳邊，「說起來，一直跟在你身旁的小女友呢？這次沒帶她出來？我可是拜你們所賜，待在家裡養了好久好久的傷~」
「...莉莉安在雷瑟蘭王宮，如果你不介意再被十輝衛和王國軍隊再收拾一次的話，可以去找她。」
塞彌拉來到沈恩面前，她身上的衣服、肉體一陣蠕動，忽然變成了莉莉安的模樣。
「與你何干？」
「嘻嘻~」
「莉莉安」捂住嘴，以塞彌拉本人發出笑聲，「好奇呀，難道你不覺得作為一個本該為政治犧牲的公主，能得到自己喜歡的人生，不是很幸福的一件事麼？
你知道嗎？如果你不出現的話，帝國和王國之間的戰爭，很有可能就由你心愛的公主嫁給帝國皇帝為條件。」
」
「」
「莉莉安」忽然轉了個身，雙手後背的同時，背對沈恩。
「而我呢，就更加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能讓雷瑟蘭的國王垂青，把王國內最受歡迎的小公主，許諾給你~~」
沈恩蹙眉：「所以你就開始調查我？」
「當然！當然！」「莉莉安」不斷點頭，臉上的笑意也不斷積累，「然後我就越調查越多，越調查越覺得驚訝。」
「莉莉安」突然轉身，直逼沈恩的面頰，眼睛變得巨大無比。
「你這傢伙，居然一句話就讓混沌—一阿斯特拉那傢伙甘願為你動手，甚至一路追你追到北境，和苔絲大打出手，到現在還在她的血池裡待著養傷。而苔絲和她對戰的理由更是搞笑！居然是為了護著還在地洞裡面的你！
「我好奇，我很好奇啊，你這傢伙，到底是有什麼魅力，讓這麼多實力比你強的女人為你奔命。後面才發現，你是知道的太多，那你又為什麼會知道呢？因為你這傢伙和主教大人關注的梅林」有關係？
「然後我就一路調查你，一路跟蹤你。我跟著你去到布蘭德利港，看到你這傢伙不合時宜地跑去龍骨島...還發現你這傢伙，居然養了一頭銀龍！呵呵呵..
「在關鍵時刻以銀龍騎士的身份出場，自稱亞瑟的模樣，很氣派，對吧？」
」
「」
沈恩眉頭越皺越深。
他是沒想到上次坑了塞彌拉一次後，這傢伙居然發瘋地一直跟蹤自己。
像是塞彌拉這種可以主動隱藏自身氣息，並且變化千萬張面孔的傢伙，想要跟蹤一個人不要太簡單。
就算是日常出門，大街上的一個隨機路人都有可能是她。
露妮緹的存在也暴露在了她的視線之內。
「你到底想問什麼？」
塞彌拉變回了本來的模樣，她抬頭目視沈恩：「北方的巨龍教派，實際上也和你有所牽連，是吧。」
「是又如何。」
塞彌拉原本干分緊繃的臉忽然鬆開，她又笑了出來：「這麼緊張做什麼！本小姐只是問問！」
沈恩忽然想到了什麼，瞬間想通一切。
他下臉，低聲詢問道：「塞彌拉你這傢伙...是在覬覦北境冰層里的黑龍殘骸是吧？」
塞彌拉當即轉換成驚訝臉，捂嘴道：「哎呀呀~沒想到你這小傢伙這麼聰明呀，一下子就猜到了我的目的。」
北境曾經是龍滅之戰的戰場。
而在千年之前，那裡也是各種勢力交戰的聚集地。
古代魔法師在過去發現了黑龍「尼德霍格」的殘骸，也正是利用這些殘骸，那群法師才造就出一可以進行自我修復的封印，封印了魔族數萬年。
也就是說，在北境眾多的封印節點之中，都有部分黑龍「尼德霍格」的殘骸。
塞彌拉作為欺瞞司教的權能，便是「龍骸擬態」。
她可以欺騙魔網，投影出魔網中黑龍「尼德霍格」的威能。
她的確可以完美複製「尼德霍格」的威能，只是不能一直維持罷了。
塞彌拉想要那部分遺骸，絕對是想要更多的「黑龍因子」，在她身上進一步重現古龍的強大。
「沒錯，我需要你藉助北境人，幫我找到魔族的封印節點。」
「既然如此，何必綁架我的老師？」
「不綁架她，你會立定在這裡和我和平討論？」
「所以，你來這裡並非是魔女教的授意，而是你個人想和我合作？」
「合作？」
塞彌拉捧腹，忽然發出銀鈴般的少女笑聲，「小子你可別逗本小姐了！本來我是打算和你合作的，不過那是苔絲那混蛋在你身邊待著，並且你老師還有實力抵抗我的情況下！
「嘖嘖嘖~只是我沒想到魔神所帶來的限制居然那麼恐怖，聖域級法師在魔神壓制下強行動用魔力居然會導致那種程度的損傷，讓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綁走。這還是魔神只有一隻眼睛冒出來的情況。
「而你小子現在的秘密全在本小姐手裡，老師的性命也在我手裡，你根本就沒有和本小姐談合作的條件！明白麼！」
塞彌拉笑著笑著，沈恩也輕笑了出來。
她笑容收斂，質問道：「你笑什麼？」
「既然你清楚我知道很多東西，那就說明你也知道，傳說中世界的先賢蘭」，和我的長相極其相似，對吧？」
塞彌拉皺眉：「這又如何？只是想像而已。」
「你認為這其中沒有蹊蹺？本身我和梅林」有所關聯，又與壁畫中的蘭」極其相似」...如果你在監視我的話，想必你也知道今天上午我去見了一遍人魚族的女王。」
「哼，就算你真是賢者轉世又怎麼樣？和本小姐又有什麼關係。」
「艾拉·維瑟蘭·圖爾塞克！」沈恩抬高聲音。
「你——！」
塞彌拉瞳孔猛縮，表情忽然變得極其凝重，「你這小子...怎麼知道的這個名字？」
沈恩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微微一笑，「我不僅知道這個名字，我還知道她是學術貴族家的獨女，一個相當有天賦的鍊金術師。她崇拜被魔法師們驅逐的大鍊金術師卡西烏斯，可惜，因為一次事故，被當做家族恥辱，被逐出了家門。
「還因此...牽連了她最為深愛的母親。」
塞彌拉的臉色瞬間煞白，紅瞳中湧起殺意，她猛地攥著沈恩的衣領，凶神惡煞道：「我現在理解為什麼腐敗那傢伙說見到你之後就直接殺了你，你這可惡的小子」
「呵。」
塞彌拉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所以你想說什麼？這些陳年舊事，與現在有何關係？」
沈恩見她動搖，繼續迂迴引導：「關係很大。艾拉，你當年的事故，並非單純的失敗。那次實驗，是你試圖復刻卡西烏斯的因子融合」對吧？你崇拜完美的生命，崇拜龍族的強大，試圖以人類之軀，扭轉出強大的龍族之體...結果導致家族實驗室爆炸，釋放出了邪惡的生命，傷及無辜。」
「小子...你知道的還真多啊！」
塞彌拉惡狠狠的模樣，咬牙切齒，「本小姐還始終無法判斷你是怎麼知道的這些東西，好像我們魔女教的眾人在你面前沒有秘密一樣，本小姐也越來越相信你是賢者轉世。但這又如何？你想用這些威脅我？」
「不不不，我可不像你一樣喜歡威脅。」沈恩搖頭，盯著塞彌拉惡狠狠的眼，「我知道，你在追求完美」，而現在，也有同樣一個人，在追求完美」。」
「嗯？是誰？」
沈恩朝索拉里昂市中心的方向指去，那正好是斧堡的方向，「瓦倫家族的創始者，卡米洛公爵，他是三百年前的人類，想必同為帝國人，你也聽說過他。」
「然後？」
「這傢伙也是個可憐之人，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他的執念。為此，他需要一具完美的軀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和他，很像。」
塞彌拉認真思考片刻，「你認真說說他所謂的完美」是什麼？」
沈恩別過臉，攤手：「我怎麼知道。」
塞彌拉用力攥緊沈恩的衣領，兇惡道：「你這傢伙不是賢者轉世麼！」
「就算是賢者轉世，我也並非全知全能，況且我到底是誰的轉世還有待商榷。這不，要不是你抓走了我敬愛的老師，我早就去斧堡查清情況。」
塞彌拉的紅瞳眯起，她仔細打量沈恩，似乎在權衡利弊。
「所以...你所說的好處是什麼？」
沈恩笑了出來：「卡米洛·瓦倫，一個控制一座城市三個時代的公爵，你難道不好奇他對於完美」的理解和研究麼？」
「哼，本小姐大可以自己去奪。」
沈恩表現得無所謂，「那你可以自己去試試。」
空氣忽然安靜，塞彌拉把沈恩盯得越來越緊。
巷子中的霧氣更濃了，氣氛愈發緊張微妙。
最終，她輕笑一聲：「有趣。小子，你倒真有點把我的好奇心勾住了。想必你能在我手下逃脫兩次，確實不是運氣...那好，合作就合作。」
沈恩：「先給出你的條件。」
「在你給我那個卡米洛公爵的研究資料後，我會放了你的老師。」
沈恩：「不行，必須現在放，你讓我信任你一個魔女教的司教？」
「我又憑什麼信任你小子？」塞彌拉反唇相譏，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你這傢伙滿嘴跑火車，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忽悠本小姐？」
沈恩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一絲從容的自信：「信任是相互的，塞彌拉。你抓了我老師，確實占據了主動，但你也知道，我手裡的信息對你來說價值連城。
卡米洛的研究，北境的黑龍殘骸，這些東西你自己要多久才能達成，你比我更清楚。」
「用「莉維婭之誓」。」
沈恩沒意見：「沒問題。」
「莉維婭之誓」就是之前苔絲對沈恩用過的一個誓言法咒，具有最為頂尖的約束效果。
效果來源於已經死亡的終焉魔女—「莉維婭」。
塞彌拉即便是魔女教的司教，也無法違背這個誓約效果。
誓約條件也很簡單，塞彌拉保證雪汐完好無損的情況下，放了她，作為交換，沈恩將會幫助塞彌拉獲得卡米洛·瓦倫的研究資料，以及北境各個封印節點的信息。
召喚出來的「莉維婭之眼|消失，誓約完成。
兩人的手腕上也各自出現了代表有著約束效果的「莉維婭之眼」圖案。
塞彌拉同時注意到了沈恩手腕上，還有著另外一個「莉維婭之誓」。
她心中腹誹道：是苔絲這傢伙的麼？
「好了，現在可以放了我老師了吧？」
塞彌拉抬手一揮，巷子深處的一片濃霧緩緩散開，露出一道被黑色藤蔓纏繞的身影。雪汐被懸浮在半空中，身體被藤蔓緊緊束縛，臉色蒼白，氣息微弱，但顯然還活著。
「老師！」
沈恩低呼一聲，腳步向前，接住體型嬌小雪汐老師。
老師睡得還蠻安詳。
沈恩迅速感知到老師體內殘留的魔力波動。
確實沒什麼大礙。
「喊~」
塞彌拉的語氣中莫名帶上幾分嘲諷，「她沒事，只是睡了一覺。只是想讓她體內的魔力迴路恢復功能，可就難上加難，我可從沒有見過如此古怪的枯竭症。」
沈恩把自己的斗篷給懷裡的雪汐披上，又看向塞彌拉：「是不是魔女教對你也有所安排，所以答應得這麼痛快。」
「你小子知道的怎麼這麼多？」塞彌拉有些嫌麻煩地擺擺手，「主教大人吩咐我過來查查索拉里昂的狀況，順帶讓我弄清楚之前你是怎麼把魔神給封印的。」
「...你這傢伙沒把事情和你們主教都說了吧？」
塞彌拉笑出來：「說？為什麼要說，他又沒讓我告訴他。說起來，你這小子騎的龍，是不是偷的我們的那一顆。」
沈恩又摸了摸雪汐老師的臉頰，回答道：「只是你們監管不力罷了。」
「哼，不妨告訴你，千年前遺留到現在的龍蛋至少也有上百顆。雖然孵出來極為簡單，但也不是根本不可能，而且就算有龍又如何？這個世界最為完美的生命、最值得尊崇的力量，當屬古龍！
「如果千年前的滅龍之戰有古龍存在，龍神根本不會就此隕落...說起來，龍神隕落一事也特別蹊蹺，你這小子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我怎麼知道。」
塞彌拉嫌棄臉，擺擺手，「不願說就算了，反正早晚還會有見面機會。」
她的身形在霧中微微一晃，化作一個普通少女的模樣。
她淺笑著，逐漸消失在霧中。
從霧中傳出來的聲音低沉又詭怪：「小子，希望你可別讓本小姐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