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天公作美,或者說老天爺也不想讓雙方的第一次正式見面變得狼狽。
風小了,雨也跟著收了幾分。
碼頭上的積水還在往低處淌,但至少不用再扯著嗓子說話。
按照神棄大陸人類王國的外交慣例,初次出使需要經歷一套完整的流程。
剛開始,先由使者方派出傳令官唱名,然後各自匯報身份官階,彼此擺足架式,最後才是正式遞交國書文牒,進入實質性磋商。
這套東西跟東方古代朝貢體系的外交禮儀有幾分相似。
不過神棄大陸的版本粗糙得多——這裡也沒有三跪九叩,沒有鴻臚寺官員引導,沒有禮部尚書稽核措辭。
這裡的文明反覆毀滅又反覆重建,能留下的規矩本就有限,再加上這塊大陸上的人類行事風格向來以自我為中心,很多禮節早就在戰火里燒沒了。
艾利斯特連忙用眼神示意著那些人擺動儀仗。
三族那邊除了一些人在等待,其他人都不急。
矮人重灌罐頭們跟鉚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雨水順著裝甲的縫隙流下來,匯成小溪,他們眼皮都不眨。
精靈遊俠排成一列,兜帽的角度一致得令人髮指,連呼吸的節奏都壓得極低。開荒隊的戰士們更不必說,動力甲上的五星標誌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反射著天光。
反差太大了。
「這次給國王丟臉了!」艾利斯特如此心想著。
南方人類王國的體制封建到了骨子裡,君王一怒可以興兵,君王一笑可以滅國。
加上這種體制下培養出來的貴族本來就具備一些超凡能力,他們的戰鬥力和普通人相比完全可以做到一個打十個。
所以此刻哪怕淋著大雨站在泥地里,該走的過場一步都不會少。
一切為了面子!
雨水變小了,但他們在雨里擺儀仗的姿態一點也不少。
旗手把幾面大旗從油布包裹里抽出來,猛甩兩下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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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王國的寶冠雄鹿旗、佛羅倫家的狐狸花旗、還有獅鷲騎士團和巨鷹騎士團各自的旗幟——濕漉漉的旗面貼在旗杆上,怎麼甩都展不開。一個旗手急了,兩隻手拽著旗面的兩角拼命往外扯,結果腳底一滑,差點一屁股坐進水坑裡。
趙翀站在開荒隊的佇列里,隔著作戰頭盔的面罩,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封建主義的頑疾。」他在通訊頻道里小聲嘟囔了一句,「就不能進屋再搞?非要拉著所有人一塊在雨里泡著。」
通訊頻道里沒人接話。
大家都憋著。
這時候趙翀感覺到一道視線黏在自己身上。
那種被人盯著看的感覺很明確,當過兵的人對這種東西敏感。他轉頭循著目光看過去,發現是對面隊伍里一個大塊頭——身高目測兩米一往上,滿臉絡腮鬍子,體格壯得跟一頭站起來的棕熊差不多。
盯著趙翀的正是托蒙德·風暴。
托蒙德先盯著趙翀的頭盔看了好一陣,目光往下移,掃過胸甲、臂甲、腰部的掛載模組,最後停在腿甲上。
趙翀注意到這傢伙喉結明顯動了一下。
在咽口水。
趙翀的第一反應是雙腿往內側收了半寸,隨即握著武器的右手不動聲色地調整了持握角度。
他不確定這個大鬍子在想什麼,對方也不是春熙路上的林心如,本能告訴他——這人絕對看上他身上的裝備。
不對,說看上都客氣了,那眼神分明帶著赤裸裸的占有欲。
趙翀因為軍紀,遠遠的也看向對方。
兩方作戰人員進行著無聲的較量。
對面終於把儀仗擺弄好了。
幾面旗幟勉強撐開,旗手們排成一排,雨水順著旗杆往下淌。
一個穿著傳令官制服的年輕騎士從佇列中走出來,深吸一口氣,挺胸抬頭,中氣十足地開口——
「北方新出現的陌生人類勢力,高山王國的矮人們、極寒森林王國的精靈們!」
開頭第一句,趙翀耳機里的AI翻譯就跟上了。
余啟文教授帶領的團隊事先錄入了大量語料用於校準,翻譯準確率雖然還沒到百分之百,但主要意思不會偏。
傳令官繼續喊。
「我身後的,乃是安達爾人和先民正統的王,七國與神棄大陸萬族的守護者,邪惡火龍王朝的毀滅者,邪惡巨龍的終結者,九大神明封印禁地的絕對至高統帥——」
「——偉大的風暴王國勞勃·拜拉席恩一世所派遣的使者,艾利斯特·佛羅倫伯爵!」
趙翀聽著翻譯,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
終於念完了。
作戰通訊頻道里,不知道是誰冒了一句:「西方人是不是都喜歡報菜名?」
是十幾公里外時刻待命,準備作戰的炮兵部隊,他們全程監聽雙方的接觸,隨時準備支援可能的戰爭。
「或許是吧!」
「別說話了,咱們這邊可是跟指揮部連著的。」
「沒跟前線同頻道就行。他們也聽不到。」
「行了,保持警戒!」
「收到!」
作戰頻道重新安靜了下來。
外部戰士們的交流,並沒有影響外交現場。
實力最強的人類率先回應,他們的回應非常簡潔。
竇健康站出來,余啟文教授則在旁邊負責翻譯傳達。
「歡迎光臨寧靜港。我們是共和國遠征開荒隊,本人竇健康,負責本次外交接觸全權事務。這位是軍事安全武官畢勝利。」
一共三句話,乾淨利落,說完就退回半步。
對面的傳令官愣了一下,大概是沒見過這麼短的回禮。
矮人的貝勒加斯上前一步,粗嗓門在雨中格外洪亮:「高山氏族歡迎南方來客。」
說完後也退了回去。
精靈的伊桑·考德威爾更省事,微微頷首:「精靈們歡迎諸位到來。」
三方加一塊,總共花了不到半分鐘。
艾利斯特的表情管理出現了短暫的失控——他的右眼皮跳了兩下。
按照他的預期,對方至少也該報出個三五代先祖的名號、幾場值得誇耀的戰役、以及若干封號頭銜。
這是基本的外交對等禮儀。
結果對面連個像樣的修飾詞都沒有。
這讓他一時拿不準,對方是故意怠慢,還是對他們抱有敵意?
還沒等他想明白,對面的人舉著傘,然後端出鹽和麵包放到他們的接待處。
粗陶碗裡盛著灰白色的精細鹽,麵包烤得不錯,表皮金黃,還冒著熱氣,在這種天氣里顯得格外誘人。
這對於待在海上航行一個來月的船員們來說,這些香味非常誘惑。
艾利斯特深深地看了一眼人類,還有精靈和矮人們。
這是神棄大陸人類王國的待客儀式。
因為人類王國實力強大,精靈和矮人這邊招待他們的時候,也會如此。
鹽和麵包是賓客權利的象徵。
主人將食鹽和麵包遞給客人,客人接過食用,從那一刻起,主人不得在自己的地盤上加害客人。
這條規矩在神棄大陸這邊,比任何法律都管用。
該傳統是從維斯特洛世界傳來的,違反者會遭到諸神的唾棄。
這不是比喻,不是修辭。
這片大陸上的神明是真實存在的,他們的意志能降下實實在在的懲罰。
不論是在維斯特洛大陸,還是在神棄大陸,打破賓客權利的領主,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神棄大陸幾百年前,狡猾多端的灰鐵家族在宴會上屠殺了前來尋求和平的某領主一家。
因為他們違反了賓客協議,一年之後,灰鐵家族的城堡在一夜之間沉入了海底,全族被滅。
然後,灰鐵家族領地被小領主們徹底分割,灰鐵家族也被徹底除名。
從此以後,再沒人敢碰這條線。
艾利斯特扯下手套,撕下一片麵包,在精緻的瓷碟上沾了沾一撮鹽,隨後咬了一口。
咸香味透過味蕾傳遞到大腦中!
他嚼得很認真,一直嚼碎了才咽下去。
身後的騎士們依次上前取用。
托蒙德拿麵包的時候順帶多拿了一塊,被艾利斯特回頭瞪了一眼,他裝作沒看見,三口兩口全塞進了嘴裡。
吃完了鹽和麵包,兩邊的氣氛都鬆了下來。
幾個佛雷家的騎士肩膀明顯往下塌了兩寸,繃著的那口氣一泄,人就散了形。
有個佛雷騎士甚至長出了一口氣。
賓客權利生效了。
至少在寧靜港的地界上,他們的命暫時能得到保障。
等所有人都吃完了鹽和麵包,竇健康才開口:「諸位,外面風雨不小,我們已經備好了接風晚宴,先去室內休整。具體事務明天談,不急。」
旁邊的余啟文快速翻譯。
「感謝北方人類與兩族的款待。」艾利斯特·佛羅倫伯爵微微頷首,姿態端得很高,但語氣里藏不住的疲倦出賣了他,「今日先休息,明天再詳談!」
他們靠岸時已是深夜。
如果不是海上那場暴風雨把旗艦的前桅都打斷了,他絕不會選在這種時辰登陸。
在外面漂了一個多月,所有人都快被海浪晃散架了。
大家已經厭惡了海浪跟醃魚的味道。
「請跟我們來。車子馬上抵達,我們帶大家去住宿的地方!」
這些騎士們在使者的幫助下,撐開一把把雨傘,原本的儀仗也都開始收攏了起來。
竇健康領著他們穿過雨幕,走了不到兩百步,眼前出現的東西讓這些來訪使者們的步子都慢了下去。
一排的玻璃房子。
不是小窗戶鑲嵌的那種——整面牆都是透明的。
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把雨簾都照亮了。
房子是分開的幾棟,但每棟都有兩層樓高,通透敞亮,能看見裡面擺著長條桌椅。
除了這個,附近還有大批次的遮雨棚,這些棚子在南方人類看來,就很奢華,上面寫了很多工業文字,他們看不懂,但可以看到上面的彩色圖片。
那正是安全施工規範之類的。
「這是招待我們的地方?」
……
……
「這些其他世界來的人類表親的基礎建設能力好強!」
艾利斯特心中驚訝,他本以為會被引到碼頭附近的石屋或木樓里,北方三族派出管家或者低階貴族,按照身份高低分別接待。
他和魯本學士住最好的房間,騎士們次之,扈從和侍從再次之,水手和雜役安排在最差的地方。
這套規矩是南方王國的標準!
但這裡,似乎有些區別。
身旁的魯本學士更是停住了腳。
「如此多的琉璃嗎?」他的聲音有點發緊,「這麼大面積的透明琉璃板,怎麼鑄造的?」
就在他們疑惑的時候,一陣輕微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地面有微弱的震動。
幾個佛雷家的騎士手摸上了劍柄和魔法火槍。
「不用緊張。」竇健康的翻譯官笑了笑,「是接送大家去住宿的車。」
一輛接一輛的車從雨中駛來。
它們造型完全相同,通體封閉,車身上的雨水被速度帶成了水線。
沒有馬,沒有牛,沒有任何牲畜牽引,車輛排成一條長龍,整齊地停在了候車區前面。
候車區——艾利斯特當然不知道這個詞。他只看到車子停下來的位置剛好對齊了地面上畫的白線,前後間距幾乎分毫不差。
魯本學士的嘴唇動了動。
「怎麼了?」
「完全一樣。」學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每輛車的尺寸、顏色、造型,幾乎完全一樣。就算是王城最好的鍊金工坊,批次鍛造同一款符文盔甲才能製作出如此的精度。」
托蒙德·風暴湊了過來,他沒魯本學士那麼多彎彎繞:「那玩意兒沒有馬,怎麼跑的?」
魯本學士沒吭聲。
他暫時回答不了,但從自己了解的知識里似乎記載過這些東西是透過某種能量介質驅動的。
竇健康在一旁看著這幫人的反應,心裡挺滿意。
宇通大巴而已,他們那邊工地上拉工人的通勤車罷了。
「諸位,請上車。」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艾利斯特看了魯本學士一眼。
學士猶豫了一秒,然後點頭。
「走。」
車門開啟的那一刻,艾利斯特的瞳孔縮了縮。
車內比車外亮得多,抬頭看去,整個車頂似乎都在發光。
這些車的座椅排列整齊,包著一層他摸不出材質的東西,手感柔軟,腳下鋪了防滑地膠,踩上去沒有聲音,也非常的舒適。
「和矮人的鍊金照明原理一樣吧?」他隨口問了一句。
魯本學士搖頭,表情微妙:「不一樣。矮人的鍊金燈需要魔力晶石驅動,我能感知到微弱的能量流動。這個……」
他沒說完。
余啟文教授打斷了他們:「伯爵先生,請往這邊坐。」
艾利斯特順著指引走到座位旁,一屁股坐下去,屁股直接陷進了椅面里。
他的表情管理再次出現裂痕——眉毛抬了一下。這把椅子比他在自己的書房裡用了八年的那把軟墊椅還舒服。
他往後靠了靠,腰部恰好被支撐住,角度剛剛好。
他面上不動,心裡已經開始計算——光這一輛車裡的座椅用料,換算成維斯特洛的行情,估計都夠給一個小騎士裝修他的會客廳了。
而外面停了多少輛?
他數了數,至少二十輛。
托蒙德比他誠實。這個大塊頭坐下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嗬。
然後,他使勁顛了兩下屁股。
「這什麼做的?太他媽軟了。」他回頭沖一些騎士問詢。他的同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個字沒回。
人類的通訊頻道里,不少時刻監控這些使者團隊的人都輕聲笑了起來。
這些人初次見到這般景象,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
看著他們的表情,不少人都鬆了一口氣。人類先聲奪人的姿態,搞定了!
「使者先生,路上會有些顛簸,建議繫上安全帶。」余啟文教授指了指座位兩側的一條帶子。
艾利斯特看了看那個東西,沒搞明白怎麼系的他看到余啟文教授親自示範了一下。
「我就不必了。」他把右腿搭上左腿,「些許顛簸,不礙事。」
余啟文教授笑了一聲:「好吧。伯爵先生的騎術想必精湛,這點路不在話下。」
「那是自然。」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騎士、侍從、扈從們全被塞進了各輛車裡。
幾百號人的隊伍,十來輛車就裝完了。
佛雷家那幾個騎士正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外看,指指點點。
有個年輕扈從伸手摸了一下車窗玻璃,縮回來跟旁邊的人嘀咕了幾句,兩個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而那幫水手和廚子們更是咋咋呼呼的。
他們這輩子在海船上什麼花樣沒見過,一輛不用馬拉的車稀奇無比,這些人此刻已經左右摸索,想著要把這裡的一切當做餘生的談資了。
至於那些獅鷲騎士和巨鷹騎士——他們已經被單獨的車輛接走了。
飛行坐騎則被地面人員引導到了專門的停放區。
上岸之前,托蒙德提議讓獅鷲編隊在港口上空飛一圈,展示一下王國的氣勢。
艾利斯特否了。
後來見面後,竇健康那邊也傳過話,寧靜港範圍內,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起飛。
這條規矩說得客氣,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車子漸漸駛向他們的住宿區。
距離很遠,但是道路卻非常的平坦。
艾利斯特打量了一下碼頭附近那些鋼鐵結構的碼頭還有建築、整齊得不像話的道路。除了這個,還有穿著統一制服,駕車行駛巡邏計程車兵們。
很快,徹底抵達了他們的住宿區。
竇健康隨後被領到了一個比較龐大的玻璃房子裡面,剛一邁進玻璃房的一瞬間,暖氣撲面。
他說不上來熱源在哪裡——沒有壁爐,沒有火盆,但整個空間溫度宜人,身上被雨水打濕的衣服貼著皮膚,竟然不覺得冷了。
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地面平整得離譜,不是石板也不是木地板,材質他認不出來。
頭頂的光源是嵌在天花板上的,白得發亮,看不見蠟燭也看不見油燈。
「諸位可以跟隨工作人員去洗漱,休息,清理一路疲乏,明日我們再詳細交流!」余啟文教授在旁邊翻譯。
魯本學士立刻代表使團致謝。
艾利斯特注意到這個老學士說話的時候,眼珠子一直在轉,人更是盯著天花板上的奢華燈飾看了好幾秒。
等到大家分離的時候,魯本學士小聲說道:「伯爵大人,我的魔法嗅探儀告訴我,這裡沒有魔力波動。」
魯本學士壓著嗓子回了一句,表情很複雜的補充:「一點都沒有。」
艾利斯特沒接話,但後背繃緊了一瞬。
沒有魔力波動意味著這不是法術照明。
矮人有鍊金術燈具,人類也有鍊金燈具,但那玩意兒造價極高,一盞就夠買三匹馬。
這個房子裡,竟然裝了幾百盞。
太多了,太奢侈了!
財富如此富裕,他們看到後非常心動的。
但也就是僅僅只有心動。
因為從剛開始對方的鍊金飛行器,再到對方展露的軍事裝備,還有那些明明個體實力不強的戰士掌握的武器。
那種一模一樣的外觀,望之給人極為危險的感覺。
所有南方的騎士,都預設對方的武器攻擊力絕對很大。
想到對方展現的力量,還有曾經對方輕鬆解決腐化矮人封印禁地的情況,他的心中越發憂慮了。
「如此財力和物力,久經戰亂、國力衰落無比的王國怎麼比呢?」
「天穹交匯,王國新舊交替,內部局勢本就不穩,九大封印禁地接連出現動盪!若是這些人類貿然對我們發動軍事行動……」
艾利斯特一想到這個,額頭的抬頭紋頓時皺起。
王國不怕戰爭,但內憂外患之際,他們需要減少戰爭。
「該死的,當時那個獅子就該徹底摧毀戴蒙的,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跑到這裡來避難了。」
「多事之秋之際,王國又內憂外患!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