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港邊緣，靠近港口的森林地帶，有一片精靈族買下的土地。
精靈在寧靜港是有使館的，但是使館附近太熱鬧了，不符合很多精靈的性子。
購買這塊地皮的時候，矮人狠狠地宰了精靈一刀，讓她們花了不少錢。
不過精靈待在石頭搭建的屋子裡就是混身不舒服。
尤其是使者伊桑，她在北方人類的城區待超過三天就開始掉頭髮——當然，這是她自己的說法，矮人等對此表示懷疑。
實際上在森林購買土地，就是為了跟王都儘快聯絡。
深夜。
南方人類使者團跟這邊分別之後，伊桑帶著精靈團隊回到了還在下著暴雨的精靈莊園。
幾個精靈手腳麻利地布設好警戒魔法，一位精靈直接使用魔法盾，將瓢潑的大雨遮擋在外。
其中還有精靈檢查周邊的植物生長，跟附近的一些小生物進行一些交流，確認是不是有人類曾經來過。
這是精靈的老習慣了。
伊桑走到了那棵剛移植過來沒多久的紅葉白皮人臉樹前面。
這棵樹不大，主幹直徑不足20厘米，樹幹上隱約能辨認出一張模糊的面孔輪廓，跟精靈王都的聖樹比起來，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沒辦法，矮人討厭這些玩意，他們精靈能先解決通訊問題就行了。
伊桑把手掌按在樹幹上，閉上眼睛。
隨著魔力從掌心流入樹幹，紅葉輕輕顫動起來，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魔法的溝通並不穩定。
魔法通訊的訊號斷了兩次，伊桑額角冒出細密的汗珠，魔力消耗比正常情況多了將近三倍。
這棵樹根系還沒扎透這片大地，跟魔法網路的銜接一直磕磕絆絆。
第三次嘗試，終於接通了。
在魔法和心靈感知構建的空間裡，伊桑的身影出現在千里之外精靈王都的森林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一片由古樹交織搭建的空間，頭頂是密不透光的樹冠，腳下是柔軟的苔蘚地面。
精靈的大祭司坐在正中央的根座上，憐憫、真相等先知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大祭司。」
「說吧。」
伊桑點頭，迅速匯報情況。
他把南方人類使者團抵達寧靜港之後的表現，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他們在碼頭上的反應，跟北方人類初步接觸時的情況……
「……總的來說，南方人類使者團隊這次表現得很糟糕。他們的領隊過於傲慢，對北方人類的實力缺乏基本判斷。因為大祭司要求保守，我目前沒找到合適的切入點，讓兩邊的矛盾激化。」
伊桑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北方人類那邊一直表現得都很沉穩，從頭到尾都在控制節奏。我們想要找機會，只能從南方人類那邊動手了！」
大祭司沒有立刻回應，兩根修長的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沉默了幾息。
「他們剛接觸，雙方謹慎很正常。你不需要急於推動什麼，只需要觀察，收集情報。」大祭司聲音平淡，「母神的預言已經說得清楚——未來這兩個人類勢力之間必將爆發戰爭。」
「可如果北方人類發展速度繼續保持這樣的勢頭，我們——」
「預言不會錯。我們也是勝利者的一員！你也不用擔心。」
伊桑嘴巴張了張，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大祭司看他的樣子，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你的擔憂我理解。北方人類確實是個變數，他們的發展方式跟我們以往見過的任何人類都不一樣。但正因如此，南方人類才會更加恐懼。恐懼會催生衝突，衝突會製造戰爭。」
「伊桑，你要做的，就是在合適的時候，給這份恐懼添一把柴。」
「我明白了。」
「還有其他事嗎？」
伊桑想了想，搖頭。
「那就到這裡。保持警惕，不要暴露意圖。未來自有其他族人完成所有的計劃。」
「好的，大祭司。」
魔法網路的連線切斷，伊桑睜開眼睛。
因為過度消耗魔力，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了。
這棵小樹蘊含的魔法能量實在有限，那麼短時間的交流，就把它抽了個半干。
他靠在樹幹上歇了一會兒，從腰間掛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然後從隨身的小包里翻出了一個油紙袋。
裡面裝的是從寧靜港市場上買的人類糕點。
奶油酥卷，楓糖烤餅，還有一種叫桃酥的東西。
伊桑捻起一塊桃酥咬了一口。
酥脆，甜度適中，入口即化。
「果然啊，大祭司他們還是想繼續保持觀望。」
他一邊嚼著烤餅，一邊琢磨明天的事情。
北方人類和南方人類的正式接觸才剛開始，明天據說會有某種形式的切磋交流。
切磋。
伊桑回憶起之前精靈一族跟北方人類交手的經歷，然後又想到那些南方人類使者今天在宴會上趾高氣揚的模樣，手裡的桃酥又被咬下去一大口。
他想像著那些南方人類騎士面對北方人類的武器時會是什麼表情。
然後又想起自己當初那個表情。
嘴裡的桃酥突然就不甜了。
「……算了，未來他們肯定會打起來的，只要我們保持好關係，挨打的就不會是我們。」伊桑把最後一口烤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旁邊一個年輕精靈走過來，猶豫了一下，問道：「伊桑大人？要回去嗎？」
「嗯！我魔力消耗很大，明日叫我！」
「好的！伊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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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類這邊還在對南方人類的各類意圖進行分析的時候，矮人這邊也在開會。
不過跟人類這邊想方設法了解南方人類使者團隊心態不同，這些矮人們的心態，那叫一個放鬆。
寧靜港矮人執政官貝勒加斯負責接待這次來訪的其他矮人氏族的執政官副手們。
此刻雖然已經是深夜，外面又下起來了狂風暴雨，但室內卻溫暖明亮。
他已把幾位氏族的好朋友，還有夥伴們都拉到了一間大屋子裡，酒擺上桌，各類下酒菜上盤，氣氛鬆弛無比。
貝勒加斯坐在主位上，給每人倒了一杯人類產的雪花啤酒，等所有人都喝了第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了腔：「諸位，今日你們也看到了北方人類跟南方人類的區別了吧？」
貝勒加斯這位矮人執政官以智慧著稱。當初跟北方人類接觸後，他就敏銳判斷出對方的實力不是矮人能夠硬碰硬的。
再加上祖先蓋祖爾親自顯靈，對北方人類釋放了足夠的善意，貝勒加斯一直在著力推動跟人類的戰略合作。
成果是明擺著的。
這段時間寧靜港的矮人平民生活條件大幅改善。醫療、物資、工具——北方人類給的東西實實在在。
最近寧靜港還在籌備文字教育體系，組織年輕矮人學習人類的語言。
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矮人社會雖然有向上發展的空間，但因常年戰亂和人口資源不足，教育資源匱乏，導致社會等級越發分明，文字和教育是貴族的特權，平民矮人一輩子只需要掄錘子打鐵，其他的你可以學，但需要極高的天賦。
除了去當兵搏命，出路太少了！
現在居然連普通礦工家的孩子都能識字了。
這些實打實的變化，讓不少原本對貝勒加斯決策有疑慮的矮人閉上了嘴。
跟北方人類合作，利大於弊。
這話不用他說了，矮人老百姓，是自己能看見的！
不過今天在座的都是各氏族說了算的人物，意見從來沒統一過。
一位鬍子花白的老矮人——他是黑鐵氏族的執政官副手古爾丁，此刻一隻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捻著鬍子里沾的啤酒沫子，皺眉頭道：「這次迎接南方使者，他們的排場確實寒酸了些。」
「不過貝勒加斯，你也別光盯著禮儀那些虛的。他們的裝備雖然看著五花八門東拼西湊，但底下那些傢伙的戰鬥力不弱。南方人類王國已延續存在了上千年，他們的禁忌魔法儲備驚人，真要翻臉——我說句不好聽的，北方人類未必能討到便宜。」
貝勒加斯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喝酒。
古爾丁放下酒杯，又補了一句：「貝勒加斯，你認為我說的對嗎？我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我非常看好南方人類王國。」
在場有幾個支援對方的矮人直接跟著點頭，但更多的矮人則是搖頭。
貝勒加斯沒說話，也沒急著反駁。
而旁邊秘銀氏族的年輕執政官哈格直接接話：「古爾丁老爺子，你這話我就不太同意了。你看好南方人類？那你也不看看北方人類這一年都幹了什麼！」
貝勒加斯欣慰地看著哈格一眼，秘銀氏族雖然因為腐化的問題損失慘重，內部被清除了不少，新上來的指揮官和決策者們倒是精氣神很不錯。
哈格伸出手指頭開始掰：「他們的武器裝備每隔兩三個月就換一批新的，一批比一批厲害。我上次跟隨一些人類朋友，去觀摩他們的操練場，那種連射機槍的威力更強大了，那些東西打石牆跟削黃油一樣。鍊金機器人的進步更加迅速。哎……他們的進步速度太快了，快到不講理的程度。我甚至懷疑他們已經得到了我們白銀時代的文明強度了！」
「是啊，關鍵是對方對這個世界的適應能力強得嚇人。他們到這兒才多久？一年出頭，就已經研究出不少魔法的使用方法。若是按這個速度，我估計最多十年，他們就能掌握南方人類那套成熟的修煉功法。到那時候，你覺得南方人類還有什麼優勢？」
古爾丁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十年？你說得輕巧。」
「我說得很保守。」哈格乾脆地回了一句。
另一位矮人小氏族的執政官——銅錘氏族的穆德爾也開了口，他所在的小氏族因之前腐化矮人的事情，對拯救了大量氏族的北方人類感官極好。
此刻，他們也堅定地擁護貝勒加斯親善人類的政策。
「武器和鍊金技術什麼的我不太懂，但有一條我看得很清楚。北方人類的單兵素質雖然比南方人類弱，但是武器裝備可不是高一點，而是高不少。今天那些南方人類的體格確實壯，甲也厚，但眼神太散了，而且好多人都營養不良。」
「是啊，北方人類計程車兵站成佇列的時候，那種勁頭不一樣。」
穆德爾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如果有朝一日神棄大陸要選新的主人，我押北方人類。跟隨他們，咱們至少有不錯的未來！」
「我也這麼想！」哈格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幾個酒杯晃了晃，「跟北方人類合作更好。他們做事講規矩，合作都是對等談判，從來沒拿刀架在我們脖子上逼我們簽什麼條約。你回頭想想南方人類王國那幫貴族？每次跟我們談判，恨不得拿鞭子抽著我們簽字畫押。」
「沒錯。」榮獲氏族的達林也插了一嘴，「先祖蓋祖爾跟北方人類關係好得很，人家先祖都願意跟他們做朋友，我們憑什麼擺架子？要我說……」
達林的聲音突然拔高了，酒勁上頭：「咱們就該直接跟南方人類斷絕關係！徹底斷！」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古爾丁第一個拍桌子站了起來：「斷絕關係？達林你幾杯酒下肚腦子就不好使了？南方人類王國再怎麼混蛋，他們也是這大陸上存在了上千年的龐然大物。你說斷就斷？這不是自己往火坑裡跳嗎？這樣子太極端了！」
「什麼叫火坑？」達林脖子一梗，絲毫不讓，「南方人類王國什麼時候拿咱們當過自己人？他們看我們就是一群會打鐵的牲口！壓制、剝削、掠奪——每一樣都沒少來。要不是咱們各氏族的軍團還有些底子，他們無法滅絕咱們，你以為他們不想動手？」
達林越說越激動，站起來指著南邊的方向：「你看看谷地山脈那些同胞過的什麼日子！匠奴啊！世世代代的匠奴！連女人生的孩子都屬於南方人類王國的貴族！那還是高貴的神之種族的子嗣嗎？那是徹徹底底的工具！」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谷地山脈矮人的遭遇，在座的沒有不知道的。那些被南方人類征服的矮人氏族，一代一代被困在地下礦坑裡，替人類貴族打造精良裝備和奢侈品，一輩子見不到太陽。
古爾丁沒再說話，坐了回去端起酒杯，但沒喝。
穆德爾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但很穩：「斷絕關係太激進了。但繼續當冤大頭也不行。要我說，咱們不如按照北方人類之前說的，咱們可以保持個戰略自主，左右逢源，然後兩邊都不徹底倒向——這比較符合矮人的利益。」
「有些無恥！」
「但符合我族利益啊！族群和族群之間，利益至上才是根本啊。」
「你會讓先祖蒙羞！」
「呃，這……那總不能什麼都不干吧？」
幾位執政官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貝勒加斯靠在椅背上，端著那杯雪花啤酒，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透過杯口的白沫子，他看著這些矮人族群里最有話語權的一批人爭來吵去，面上的表情很平和。
在他看來，人類是人類，矮人是矮人。
或許人類跟矮人有友誼，但自身強大才能徹底保持友好的關係！
幾個月前，他推動矮人王國內部改革的時候，大家也曾聚在一起過。
當時大家一個個愁眉苦臉，討論的全是怎麼在夾縫裡求生存，怎麼在神秘出現的北方人類、南方人類和各種魔物的雙重威脅下苟延殘喘。
那時候他們的選項只有兩個——要麼投降當附庸，要麼死扛到被滅族。
現在？
看看現在他們在爭論什麼——已經開始討論戰略自主、利益最大化、外交平衡了。
焦慮消失了。
恐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精打細算和討價還價。
這才是矮人該有的樣子。
有底氣了，自然就有精力想更長遠的事。
至於貝勒加斯自己的立場——跟北方人類的合作必須繼續深化，這一點毫無疑問。
至於南方人類嘛。
貝勒加斯把最後一口啤酒飲盡，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
可以合作，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被那幫南方王國的貴老爺們騎在頭上。
要談就坐下來好好談。
矮人不欠那些壓榨他們多年的南方人類的。
「諸位，讓我說一句話吧！」
眾人立刻停下交流，紛紛看向貝勒加斯。
「大家跟北方人類接觸了很久，也和南方人類王國接觸了很久，大家認為雙方如何？」
「南方王國腐朽臃腫，貴族私心很重。」穆德爾第一個開口。
「南方王國雖然很強，但是和北方人類相比，或許問題不少！」哈格也同樣不看好南方人類王國。
「正因為南方人類並非弱小，我們才要幫助他們。」
「但我們跟北方人類邊境接近，我們不能得罪北方！」
「諸位，」貝勒加斯拍了拍桌子，「諸位，我開這個頭，非常簡單……我們不應該片面地站某一方。」
「我族的歷史有過殘缺，但大家也都有過徹底投靠一方後的糟糕情況吧？」
眾多矮人點頭。
他們的歷史記錄很久之前，曾經收編過人類文明一同作戰，後來因為自身力量損失太大，被人類跟其他族群聯合起來摧毀了大本營，工業能力還有諸多能力被大幅度摧毀了。
後來，他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苟延殘喘地過日子。
直到他們對人類稱臣，然後安穩發展了很多年。
對人類稱臣的時候，矮人全心全意的幫助他們，但是迎來的是當炮灰，是背叛。
後來矮人祖先下了很多命令，並且將很多東西記錄在新編寫的仇恨之書中。
其中就有一條——不要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其他族群，否則你一定會被捅刀子。
這條記錄的諺語是族群生存的關鍵標準之一。
貝勒加斯眸子看著眾人：「我們需要做的，是謹遵偉大先祖蓋祖爾的神令，和北方人類開荒隊勢力保持友好關係。」
「而偉大先祖蓋祖爾雖讓我們跟人類合作，但沒詳細說王國子民的吃飯等諸多問題。我認為我們需要獲取更多的資金和籌碼，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保證王國內的子民們富裕生活！」
「諸位，我說的對吧？」
眾多矮人紛紛點頭。
「我族書籍記錄的真理很明確——不要徹底相信其他族群。」
「此刻正值神聖之星三百年一次的超級大變局時刻。我們絕對不應一直按兵不動，而是在保持先祖要求的意志下，保證王國子民的安全，同時保證王國子民更好的生活。」
「南方人類和北方人類勢力的體制完全不同，未來肯定會發生衝突。所以我認為他們一定需要中間商。」
「而我們，就是非常好的選擇。」
「未來，我們可以大量採購北方人類的大量商品，改頭換面後出售給南方人類王國。」
「當個中間商？會不會太理想了？」
「這是一步妙棋啊，那些南方人類王國的人一直將整片神棄大陸都納入自己王國的統治領域。現在可能會裝糊塗，但是未來肯定會起衝突的。只要他們起了衝突，王國發財的機會就來啦！」
「貝勒加斯，你他媽的太聰明瞭！」
「我認為這個想法可行性很高！」
「俺也一樣！」
「不得不說貝勒加斯考慮得更加周到。」
看著眾多矮人都漸漸認同了自己說的想法，貝勒加斯心中鬆了一口氣。
這樣很好。
只要他們不徹底得罪兩邊，當個沒有爪牙和危害性的鄰居，未來肯定可以撈取很多好處的。
貝勒加斯雖然心中本能的認為北方人類會更強，但心中期待，想的則是跟南方的人類最好打的不可開交。
在很多時候，三足才能更好的鼎立。
北方人類一旦戰勝了南方的人類，未來他們還有好日子嗎？
是的，雖然對方一直表現的很好，很守規矩。但作為王國內部的高層之一，貝勒加斯可不會愚蠢的相信對方是絕對善良的。
智慧種族可以文明，但只對文明人文明。
對待野蠻人，對待畜牧，他們只會送上子彈和屠刀。
在生存資源不足的情況下，這就是文明之間的本質和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