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與國之間的談判，總是需要漫長時間進行的。
就比如某個熱點地區，大家談判的時候繼續幹仗，幹仗的時候再把溫和、親近他們的人給幹掉，最後就剩下強硬派，然後繼續幹仗，繼續撈錢了。
當然了，工業克蘇魯要臉，也不會幹出來什麼不講信用，或者是直接怒殺南方人類使者的事情。
要不然那可不是為了體現戰爭的決心，而是煞筆行為了。
傾盆大雨的夜晚過去之後，第二天一早的天色不錯，一個大晴天。
四方勢力按照神棄大陸這邊的傳統儀式，正式開始了會面。
南方人類使者這趟過來，頭等大事是確認禁地封印的狀況，其他的都排在後面。
人類這邊對此本就無所謂，有了之前林立秘密修復的基礎，新的封印已經穩固無比。對方提出去哪裡檢視能體現他們的軍事實力，人類自然同意！
矮人們雖然是罪魁禍首，但是他們非常的乾脆，之前也承認了自己的失誤。
如今他們的內部，尤其是腐化者感染的清掃已經做完了，該踢的人踢了，該罰的罰了，身正不怕影子歪，巴不得南方人親眼去瞧一瞧，以便後續安排
精靈使者伊桑全程沒什麼表態，但也沒有反對。
於是四方一拍即合，決定一同前往龐古樂要塞實地檢視。
竇健康笑呵呵地招呼眾人：「龐古樂要塞離這兒有段距離，我們正在修的公路還沒完全鋪好，路面不太平整。要不大伙兒先坐直升機過去？快得很。」
南方人類使者一行人自然沒有意見。
說實話，從踏進北方開荒隊的地盤開始，他們今天看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也漲了見識。
那些造型古怪的鍊金造物，鐵皮殼子的車輛，轟隆作響的機械裝置——每一樣都跟南方大陸上流傳的任何鍊金技術截然不同。
能有機會近距離多接觸一些，對於摸清北方人類的底細大有益處。
魯本學士一路上眼睛幾乎就沒閒著，什麼都想看兩眼，什麼都想摸兩下。
艾利斯特雖然表面上矜持得體，但他身後跟著的幾名騎士同樣在暗中觀察周圍的一切。
然後，他們被領到了停機坪。
一共六架電動直升機整整齊齊停在那裡，旋翼還沒轉動，機身上的漆面在晨光下泛著啞光的金屬質感。
除了電動的，還有傳統的燃油直升機。
竇健康走在前面，順手拍了一下其中一架的機身外殼：「這是我們主要運輸的電動客運運輸機，比之前的燃油直升機舒服不少，噪音也小。」
余啟文快速翻譯。
貝勒加斯走在隊伍中間，聽到了電動運輸幾個字後，耳朵就豎了起來。
他心中感嘆，對人類的實力更加欽佩了。
上次去龐古樂要塞的時候，他坐過北方人類的燃油直升機。
那玩意兒確實好用，飛得快，載貨也多，但發動起來跟一群發情的山豬似的嚎叫，坐在裡面得扯著嗓子喊話才能跟旁邊的人說上兩句。
這次的新型號雖然看著沒有矮人粗獷的線條美，流線型的身材顯得攻擊性弱了不少，但是更加好看了。
他瞅著裡面。
發現這些新飛機的機身線條比上次那批燃油機更流暢，體積也稍微小了一圈，但艙門敞開後，內部空間竟然一點不侷促，八個坐位排列得整整齊齊，座椅上還包了一層灰色的軟皮。
貝勒加斯的眼珠子轉了轉。
「這些東西或許我們也可以嘗試生產！」
他這段時間可是看了不少人類那邊的工業資料的，對這些東西非常眼饞。
這些玩意在空中飛行，快速支援的時候非常有用，戰鬥的時候軍用，非戰鬥的時候民用。
「諸位，請上機吧！」
按照竇健康的安排，余啟文當做翻譯，艾利斯特、魯本學士、精靈使者伊桑和貝勒加斯跟他同乘一架，其餘人分別上了另外幾架直升機。
那些騎士們跟著洛克·雪諾、托蒙德·風暴等人類開荒隊的中層們，搭乘的電動直升機，更多的人，則乘坐體型更大的軍用直升運輸機。
艙門關閉。
旋翼開始轉動的時候，貝勒加斯本能地抓緊了扶手。
貝勒加斯本來就恐高，上次他坐燃油直升機的時候身體受到了不少的干擾，事後差點吐了，這一次幾族一塊，他絕對不想自己出洋相！
他可是矮人的臉面。
但這次，出乎意料的平穩。
機身輕微震動了一下就離了地，上升過程中沒有那種讓胃翻江倒海的劇烈晃動。
更讓他驚訝的是聲音——旋翼在轉，風聲在響，但傳進機艙里的噪音被壓得很低。
竇健康給每人遞了一副耳機，戴上之後，周圍安靜得跟坐在屋子裡差不多。
貝勒加斯看其他人類使者，還有精靈臉色平淡，心中頗為遺憾，然後偷偷鬆開了扶手。
看樂子失敗了！
艾利斯特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子繃緊，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窗外。
隨著高度上升，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和新近開墾的土地在下方鋪展開來，幾條尚未完工的泥土和碎石組成的公路像蛇一樣蜿蜒向遠方。
遠處還能看到正在施工的工地，那些各式各樣的巨大黃色機械在地面上緩慢移動，像是在大地上雕刻痕跡。
他的視線掃過對面軍用直升機上模糊的人影——洛克·雪諾和他的部下們就在那架直升機上。
那些軍用直升機明顯更大、更粗獷，旋翼的轉速也更猛烈，但依然飛得四平八穩。
這些人分別乘坐直升機，南方人類與北方人類接觸交流時，明顯是想互相看護。
「有些多此一舉了啊！」艾利斯特如此想著。
短短几個呼吸的工夫，地面上的人已經開始迅速變小。
這一次，艾利斯特他們又一次體驗到了高空飛行的感覺。
艾利斯特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坐在他身邊的魯本學士注意到，伯爵閣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攥。
魯本學士並不是正使，說話的時候倒是不用顧及太多，此時此刻，他也比自家伯爵放得開。
他隨即盯上頭頂的艙壁內襯和座椅下方的某種管線布局，眼睛裡一副恨不得拆開來研究的表情。
忍了一會兒沒忍住，魯本學士主動跟竇健康搭上了話：「你們的鍊金直升機鑄造技術相當不錯，內部的舒適度比我預想的高出不少。」
這話說得很有水平——既誇了對方，又順便打探了一下技術更新的速度。
因為昨天的時候，他們還暗中召見了一些商人，並且從他們那邊了解到人類的直升機有很多型別的。
竇健康笑了笑：「這些只是常規的運輸工具，談不上什麼高階技術。如果貴方感興趣，我們可以贈送幾架給貴國使用，也算是一份友好的見面禮。」
魯本學士笑了笑，隨後將目光看向艾利斯特，等待對方的回答。
貝勒加斯則坐在另一側，耳朵一直支楞著，把這番對話一個字不漏地收進去了。
他此刻的心裡頭，是五味雜陳的。
想當初，竇健康第一次邀請矮人代表前往龐古樂要塞，用的就是那批燃油直升機。
那時候北方人類也提出過要送他們幾架，被貝勒加斯一口給拒了。拒絕的理由冠冕堂皇——「王國有自己的鍛造傳統，不需要外族的施捨。」
實際上呢？
他當時是真的很羨慕人類的造物，後來給自己找各種理由，比如覺得這東西除了飛得快之外簡直是對耳朵的酷刑，矮人自己的飛艇雖然慢，但好歹不至於讓人頭疼欲裂。
對了，矮人骨子裡那股擰勁兒——憑什麼我們堂堂偉大的矮人，要用你們人類的東西？
可現在……
貝勒加斯又看了一眼腳下平穩的機艙地板，又看了看頭頂安安靜靜轉動的旋翼，再看了看對面竇健康那張笑呵呵的臉。
媽的，早知道當時就不拒絕了。
如今這些東西想要搞到，花費的成本太高了。
不過話說回來，今時不同往日。上次拒絕是因為不想欠人情，現在嘛——
貝勒加斯的腦子裡，全都是中間商的生意經了！
看魯本學士看著艾利斯特，貝勒加斯清了清嗓子，笑著接過話頭：「艾利斯特伯爵，魯本學士，我跟我們的北方朋友打交道比你們早一些。這些直升機我之前坐過早期型號，當時就覺得是好東西。這次的新型號就更厲害了，運得多，飛得穩，比騎獅鷲獸和巨鷹舒坦太多了。」
他故意使用一些特殊的文字，說話的時候還觀察兩個南方人的反應。
「你們南方大陸的商道運輸，主要還是靠馬車隊吧？山區的補給線一到雨季就斷，這事兒我聽說過。要是有這種直升機，能省多少事？這些東西贈給你們，是非常划算的！」
這話說得很隨意，就跟老朋友閒聊天似的。
但他話里的意思，在場幾個人誰聽不出來？
艾利斯特面上不動聲色，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多謝貝勒加斯閣下的好意。不過我們有足夠的騎乘工具，也有很厲害的運輸載具，這麼貴重的鍊金造物，著實不敢收。」
拒絕得體面，也乾脆。
在艾利斯特看來，現在他們跟北方的人類還沒完成各類交流，立刻就接受了對方的好意，這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一旦這事鬧到國王哪裡，本來就貪得無厭的自己估計會被直接罷免自己好不容易撈取來的職務，最終他艾利斯特會被驅趕出權利的中心。
不過對方的東西真的很好，以後可以索要一些。
要不然這很容易一頭勁兩頭堵的！
貝勒加斯聽到這個，心頭大樂。
好，拒絕才對。
南方人要是痛痛快快地收了，那後面他這個中間商還怎麼當？
就是要你們現在嘴硬，回去之後越想越饞，越饞越回味。到時候不好意思直接找北方人買，那可不就得找他貝勒加斯當這個傳話的？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瞟了一眼精靈使者伊桑。
這位精靈從上了直升機之後就一直沒怎麼說話，但貝勒加斯注意到一個細節——伊桑的手指一直輕輕摩挲著座椅的扶手，動作很輕，但很反覆。
貝勒加斯眉頭微皺。
「這些長耳朵難道也想要當商人？」
「潛在的，危險的競爭對手啊！」
嗡嗡嗡……
直升機繼續飛行，按照之前竇健康打過招呼的那樣，飛得不算快。
準確說，這速度對於軍用直升機而言，簡直是在空中散步。
竇健康沒有解釋為什麼飛這麼慢，也不需要解釋。
他只是在恰當的時機，手往舷窗外一指。
「諸位往下看，這段就是我們正在修建的主幹公路，從寧靜港一直通向高山王國的一些腹地。這個專案是跟矮人朋友們聯合施工的，進度比我們預想的還快一些。不得不說矮人朋友們的建造工藝非常好，工作起來也非常的踏實！」
艾利斯特側過身，目光順著竇健康指的方向落下去。
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一條灰白色的公路從山谷間穿過，寬闊、筆直，路面平整得不像是鋪在這種鬼地方的東西。
公路兩側還在施工，能看到好幾台黃色塗裝的大型機械正在作業，矮人和人類混編的工程隊各自忙碌。
有的在平整路基，有的在操作一種帶長臂的挖掘裝置——那東西一鏟子下去，少說挖走了半噸土石。
魯本學士趴在舷窗玻璃上，忽然問了一句：「你們的道路很不錯，這裡有多寬啊？」
竇健康說：「主幹道雙向四車道，路面寬度十六米。支線窄一些，但最低標準也是雙向車道。」
魯本學士愣了一下。他不太熟悉車道這個計量單位，但十六米因為翻譯轉化之後，他是聽懂了。
要知道新君臨城王宮前的中央大道也才二十多米寬，那還是整個神棄大陸最氣派的一條路。
這裡的道路建得那麼寬，耗費多少成本！
艾利斯特沒有問寬度。他問了一個更核心的問題。
「你們這段公路修得很好啊，準備修多久？」
竇健康想了想：「從動工到現在，大概三個半月了。」
艙內安靜了幾秒。
三個半月。
艾利斯特不說話了。
他重新看向窗外那條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公路，心裡在算一筆帳。
新君臨城的城內道路系統是三代國王前後花了幾十年打底，又經歷數百年的修補擴建，才形成今天的規模。
雖然後續經歷了諸多慘烈戰爭，但城市道路還是在不斷增加擴張。
寧靜港那邊的道路建設已經讓他暗暗吃驚過好幾次了，當時他還能用門面工程來說服自己——畢竟是港口城市，誰不會把臉面上的東西弄漂亮點？
但眼前這東西可不是門面。
這是一條實打實的、穿越複雜山區的……戰略公路！
是的，戰略公路！
看著微弱的，但是配套的排水渠、護坡、橋樑，全都在同步施工。沿途還能看到幾處已經成型的物資中轉站，有卡車進進出出。
這可不是充門面的花架子，這是基礎建設的龐大產能。
產能意味著什麼，不用任何人提醒，艾利斯特清楚得很。
一個北方人類王國能在三個半月內，在異族的山區里修出這樣一條路，那它轉產軍需物資的速度會有多快？
他看向旁邊的魯本學士，兩人互相交換著眼神。
雙方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明顯的震撼之色！
如此短的時間，搞定了那麼多的東西，對方投入的人力不多，但是物力驚人。
對方所謀絕對不小啊。
貝勒加斯倒是一臉淡定，甚至還帶著點顯擺的意思。
因為竇健康剛才也把他們矮人稱讚了一番。
這條路他矮人也有份，聯合施工嘛，面子十足。
「這還只是第一期，」貝勒加斯主動補了一句，「後面還要修鐵路。是吧，竇先生？」
這些山路讓矮人的交流更加順暢，雖然也有不少矮人說這會讓他們喪失在面臨生死危機之時的抗風險能力，但貝勒加斯卻力排眾議，讓其建設道路。
矮人殘存的文明歷史中，記錄過黃金時代的微弱輝煌和白銀時代的輝煌。
黃金時代，矮人飛行器遍布，可以短暫地征服天空，擁有多個世界的進出口通道。數千年前白銀時代，矮人也掌控了神聖之星大量的大陸，並且建立了交通網路。
東大陸的一些地方的龐大交通網路，實際上就有他們的影子。
可惜無數年過去了，瀕臨滅族的危機讓矮人變得保守又偏執。
自從馴養的格魯獸開始大規模託運，如今矮人連一些道路都不想建設了。
聽著貝勒加斯的話，竇健康笑了笑，點了點頭。
貝勒加斯笑著看向眾多人類。
南方人類因為長期戰爭，加上要維持龐大的軍事物資消耗，基礎建設也是非常爛的。
之前他就從北方人類朋友那邊聽說了要大搞基礎建設的事情。
如果自己能夠完成南北人類基礎建設，或者出一份力氣，那麼未來矮人的一些長期工作至少可以得到解決。
而且在裡面工作，還可以得到更多的東西。
比如施工機械，更強大的鍊金造物。
這些東西可以幫助矮人更好地掌控群山，甚至能夠完全武裝和強化群山要塞。
雖然矮人失去了一些權益，但是他們得到的更多。
看南方人類使者艾利斯特跟魯本學士沒怎麼說話，貝勒加斯心中驚訝。
「估計他們已經震撼了呢！」
反正話已經丟出去了，南方人總是會有想法的。
這個事情不著急！
直升機繼續往前飛。
等到龐古樂要塞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飛行員沒有直接降落。而是將飛機拉了一個弧度，開始繞著要塞外圍兜圈子。
這當然是安排好的。
竇健康什麼都沒說，只是閉著眼睛，而貝勒加斯則嘴角微微揚起。
因為之前，人類也是這麼操作的。
如此搞，就是讓南方人類更好地看到北方人類的軍事破壞能力。
此時此刻，從三百米的高度俯瞰龐古樂要塞周邊的地形，能看到的東西比地面上豐富得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量的飛彈彈坑。
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散布在要塞北面的整片山坡上。
大的彈坑直徑超過數十米，坑壁的岩層斷面還裸露著，周圍的植被燒成了黑灰色，曾經矮人建造的鋼筋混凝土早就被炸了出來。
小的也有兩三米，擠擠挨挨地排在一起，把原本的山體表面炸得千瘡百孔。
魯本學士看到這一切後，嘴唇動了一下，但沒發出聲音。
他一直在數那些彈坑的。
數到第四十個的時候放棄了，因為有些彈坑已經互相疊壓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一個還是兩個。
深入群山的矮人要塞正面城牆——或者說曾經的城牆——有一整段都沒了。
不是被攻城錘砸塌的那種塌法，是被某種力量徹底燒融了一般，破壞的場景，讓人看得直發毛。
「這些東西，感覺是大威力的魔法才能造成的破壞！」
「這些矮人的要塞都被摧毀了？」魯本學士終於沒忍住地問詢，「你們當時的交戰很激烈嗎？」
竇健康看向貝勒加斯。
在矮人的軍事地盤上，他真的不想說太多打矮人臉的話。
貝勒加斯倒是無所顧忌地回答：「那些是八米實心花崗岩，外加多層精鋼內襯，一些關鍵區域還有符文鋼材為骨架。這些都是吾族頂尖的防禦工事標準。感謝人類朋友的幫助，如果不是他們的大威力炮彈，那些冥頑不靈的腐化者們的確很難解決。」
八米實心花崗岩被削掉了一整段嗎？
雖然都是一些普通的花崗岩，但是魯本學士能夠看到不少鋼材。
一些鋼材甚至魯本還能感受到微弱的魔法波動。
魯本學士看到這些，直接是不想說話了。
這些北方人類的攻堅能力比他想的還要強。
南方王國的各類魔法護盾如果遇到了對方的持續大威力魔法炮彈的攻擊，似乎也扛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