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堡是南方人類王國新君臨城內的權力中心。
和平年代,這裡是貴族們爭權奪利的修羅場。公爵們的明爭暗鬥,中小貴族的起落沉浮,騎士家族的榮辱興衰,乃至底層平民的生死存亡——所有的一切,最終都會匯聚到紅堡大廳那張鐵王座的腳下。
但現在,這裡不再是和平年代了。
三百年一遇的大型天穹交匯再次降臨。
多個世界的入侵者接踵而至,王國境內九大禁地同時出現異動,大大小小的時空裂縫開始湧出各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
那些禁地深處的怪物越來越躁動,越來越瘋狂,即便神明和一些天使製作的封印非常堅固,也需要部署大量兵力進行防禦。
一旦封印之地要塞被攻克,敵人大規模湧出,後果不堪設想。
本來享受無數年太平日子的貴族老爺們,不得不重新拿起自己的手中武器,拿起他們的符文刀劍,各類鍊金物資,跟各類學士,魔法師,還有鍊金師,德魯伊等一同重新返回戰線。
他們必須要回到各自的領地,駐守、巡邏、鎮壓裂縫。
有的禁地封印狀況較好,可調動兵力較多,只需駐守禁地,主要是日夜不休防備從其他裂縫中衝出來的敵人。
有的,則帶著私兵四處奔走堵截漏網之魚,亦或者是直接當僱傭兵。
就比如彪悍且重視榮譽的谷地騎士,風暴地士兵,他們的封印之地是防守最好的,各地問題不算多,如今就在各地充當守護騎士。
這些驕奢淫逸,享受了幾百年的貴族們,如今都變成了守護人類的正義使者。
很諷刺,但這就是現實。
只要他們挺過去了,他們就是歌謠里傳唱的英雄騎士,名字會被刻進家族史冊。他們的私人品德,各類亂L,亦或者是對自己民眾進行的諸多壓榨還有破壞,都會被一筆帶過。
家族傳承也會重點地記錄他們的輝煌一生,他們對待民眾的各類事情絕對不會記載進去的。
你說民眾也是人?
算了吧,在這個神棄大陸上,民眾不過是他們飼養的生物,生死掌控的糧食提供者,士兵補充者罷了。
即便是他們有著各類教義,亦或者是大批次的正義挾持,但是他們會如此保持正義感嗎?
會保持,但僅有少數罷了!
說一些離譜的話,人類南方王國壓根沒有正經修史的傳統。
曾經統治此地長達千年的坦格利安家族,留下的歷史記錄薄得可憐。
這裡很多重大事件只有寥寥幾筆,更多的東西全靠口口相傳。
統治者們熱衷於銷毀對自己不利的記載,只保留那些能鞏固統治合法性的內容。這跟統治者對下方進行壓迫有關,也跟統治者選擇性隱藏自己的歷史、增強自身合法性和統治性有關。
反倒是民間的英雄歌謠、傳奇故事流傳甚廣。
此時此刻,一場教宗覲見王后陛下的會議已經結束了。
教宗臉色不太好看,帶著蓋亞特守護騎士離開了這裡。
教宗早上想要跟北方人聯絡,得到他們的武器,可惜失敗了。隨後去找法務大臣的學士,希望能夠得到對方的授權,然後再次失敗。
帶著最後的希望,他又帶了重禮,希望請求王后陛下給與他們一些採購武器的權利。
誰知道這次遇到了王后家族的叔叔,一個老謀深算的老貴族。
七神教的武裝計劃再一次失敗了。
隨著紅堡內殿大門被侍衛從外面合上,厚重的橡木門板撞在一起,悶聲迴蕩,將內外隔絕了起來。
當今王后,被無數吟遊詩人稱頌為「王國最美女人」的金髮王后瑟曦正坐在鐵王座下方的軟墊長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多恩紅酒,目光落在面前那個已經開始禿頂的中年男人身上。
「凱馮,教宗已經隨了你的意,不讓他們掌控教廷武裝了。能告訴我為什麼要見那些北方野蠻人嗎?」
她的語氣談不上多憤怒,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
她身份高貴,平日裡所有人看到她都需要保持恭敬,但眼前的叔叔禮貌有餘,但恭敬不足。
她不喜歡自己被人輕視。
「他們可不是野蠻人!瑟曦陛下!」
「他們不過是一群化外蠻夷。不尊重王室,不尊重我們家族,來到王城這麼久,連一份像樣的覲見禮都沒遞上來過。他們不是野蠻人是什麼?如果不是那個該死的首相下的命令,他們早就被我驅逐出王城了!」
瑟曦抿了口酒,金色的長髮垂在肩頭,襯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確實美得扎眼,可惜嘴裡的話非常低俗且惡毒。
凱馮聽著瑟曦的話,眉頭微皺,自己的這個親侄女又開始發瘋了:「瑟曦陛下,這是您父親的命令。」
「父親的命令也不能命令本王后。」
這話說得很無力,凱馮的眉頭擰成一團。
他目光掃了一圈大殿。
十幾個侍從、侍女、護衛,像柱子一樣杵在各個角落。
所有人都低著頭,表情恭敬。
但凱馮為家族風險多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太清楚這種恭敬背後藏著多少只豎起來的耳朵,知道這座宮殿內,有太多想要取代王后的人了。
該死的,為什麼自己的侄女跟新國生的第一胎竟然是個死嬰啊!
「諸位,你們先離開。有些事情,我需要跟王后單獨談。」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瑟曦。
「都滾吧。這是我親叔叔呢~」
瑟曦冷笑著揮手,她坐在椅子上,杯中酒液晃了晃,侍衛和僕從們魚貫退出,腳步又快又輕,訓練有素。
最後一個侍女將門關上。
紅堡的僕人對桀驁不馴、對侍女和僕從非常刻薄的王后非常恐懼。
王后說滾了,他們就要滾得漂亮!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偌大的內殿裡只剩兩個人。
凱馮站在遠處,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壓低了聲音:「瑟曦,泰溫讓我從西境來的時候,給你帶了密函!」
瑟曦端酒的手停了一下,她不情願地看了下內容。
是父親的文字。
內容很簡單,為了家族,需要她配合凱馮下達命令,採購一些軍事物資。
「父親為什麼會如此興師動眾?叔叔,那些野蠻人就是一些見錢眼開的東西,他們的東西沒什麼好的。如果跟他們見面,他們一定會貪婪家族黃金的!」
凱馮忍著怒火,輕聲道:「瑟曦,西境有黃金,但黃金買不來命啊。最近從裂縫裡湧出來的東西太多了,我們的傳統武器應對起來越發困難。禁地深處的異動越來越頻繁,家族守護的地方,境內每天都在死人,我們需要用黃金購買北方人的廉價武器。」
「那是我們的黃金,」瑟曦把酒杯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碰響,「蘭尼斯特家族什麼時候需要向一群蠻子低頭了?他們就該把他們的武器送給我們,並且磕頭!!!」
「不是低頭,是採購。公平的貿易!」
「採購也是一種低頭。王國富裕四海,王室宇內強悍恐怖,為什麼要跟那些可惡的外來者貿易,他們是入侵者,他們一定垂涎我們的領土。如果合作了,他們一定會滲透到我們這裡的!」
凱馮深吸了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侄女了。
這個侄女不聰明,但是她自認為聰明絕頂。
除此之外,她的自尊心非常強,心思還很歹毒。對待手下非常刻薄。
她還特別愛意氣用事,需要她動腦子的時候,她偏偏犯軸。
他換了個說法。
「瑟曦,我們需要那些北方人的武器!」
「一桿鍊金火銃的造價不到半個金龍,他們那是搶錢!搶錢!我們就應該搶光他們的!把他們匠人抓過來當做奴僕,讓他們免費給我們生產武器彈藥。」
凱馮忍著怒氣:「瑟曦,如果我們自己能仿製就好了,要知道單獨仿製,光材料和工匠的費用就要翻二十倍,這還不止呢。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什麼?」
「代表對方可以使用無窮無盡的武器。而我們如果和他們起衝突,會付出非常慘重的代價!」
「我們有無數農奴,我們有強大的騎士,還有恐怖的禁忌武器,他們沒我們厲害!」
「瑟曦,哥哥讓人測試過,一個從沒摸過刀的農奴,拿上火銃訓練十天半個月,殺傷力就能達到一些見習騎士的水平了。」
這話終於讓瑟曦的表情有了些微變化。
「半個月?」
「是的,半個月。」凱馮重複了一遍,「瑟馨,你要知道西境是靠武力跟恐懼統治領地的。如果對方滲透到我們這裡,或者是給那些農奴出售武器,武裝他們,那麼遭罪的就是我們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瑟曦沉默了幾秒,指尖在酒杯邊緣劃著名圈。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凱馮差點繃不住的話:「那些北方人對我們不尊重,這件事你知道嗎?他們連尊重都做不到,如果我們服軟了,未來王國一定會後患無窮的!」
凱馮眯起眼睛:「誰告訴你的?」
「什麼?」
「誰告訴你北方人不尊重王室的?你見過他們嗎?」
瑟曦愣了一下。
「我當然沒見過。那些帶著騷味的野蠻人可不配入我的眼——」
「等等。」凱馮打斷了她,「你沒見過他們,沒跟他們說過一句話,卻已經認定他們傲慢、不尊重你了?」
瑟曦一怔,隨後臉色開始變難看了。
凱馮緊跟著一句話扎了過去:「瑟曦,是誰在你耳邊嚼的舌根?」
「沒有人!這是我自己的判斷!」她雖然這麼說,但是語氣明顯軟了下來。
「你的判斷?」凱馮冷笑了一聲,這種冷笑和他哥哥泰溫如出一轍,「北方使團到王城已經快一周了。我今天到紅堡才知道竟然沒有任何一個王室中人正式接見過他們。一周的時間啊,瑟曦。換了我是北方人,我會覺得南方王室不把他們當回事的。」
瑟曦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凱馮往前走了兩步:「瑟曦,我聽到對方這些天一直在忙碌?他們在王城裡四處打探訊息,跟各地的中小貴族打交道。」
「瑟曦,他們估計在賣武器!賣出去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讓其他人得到了大批次廉價武器,或許新的衝突就要到來了。」
「還有,教宗今天來見你之前先去見北方使者。教會的人比王室先一步跟北方人搭上了線,你不覺得這個順序有問題嗎?」
這一連串話砸下來,瑟曦的臉色從慍怒變成了陰沉。
她不是超級蠢的人。
或者說,她在真正跟自己,跟家族利害關係掛鉤的事情上,從來都不蠢。
「叔叔,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誤導我們,不讓西境跟北方人合作?」
凱馮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紅堡的庭院。
幾個穿著華服的貴族正從廊道那頭走過去,有說有笑。
「瑟曦,我們家族犯下的滔天血債,我們在紅堡里不受歡迎,這事你心裡有數。新國王如今在戰場上廝殺,首相大人直接把王室成員帶到風暴禁地了,現在想坐上權力桌子的人都在排著隊呢。」
「瑟曦,你這個王后的位子,在不少人眼裡也就是塊暫時搬不動的石頭。他們動不了你,但可以讓你犯蠢。讓國王跟首相厭惡你的!」
他轉過身來。
「讓北方人在王城裡乾等那麼久不被接見,讓對方心生不滿,讓你錯失拉攏盟友的機會,這是針對你的陰謀,針對西境的陰謀。」
「瑟曦,有人在背後推著你往坑裡走,而你還在幫他們呢。」
瑟曦把手裡的酒杯攥緊了,指甲嵌進了掌心。
半晌,她開口,語氣已經變了:「凱馮叔叔,我該怎麼辦?怎麼見那些野蠻人?」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她沒用本王后這個自稱,也沒擺架子。
凱馮知道,祖宗一般的侄女終於把那口氣咽下去了。
「他們不是野蠻人,等下北方使者就到了。」凱馮的語氣也放緩了,「到時候您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持微笑。如果對方沒有明面上的無禮之舉,您就給足他們體面。具體談判的事情,我來辦。」
他頓了頓。
「我們需要用黃金換他們的火銃,大量的火銃。最好還能談下購買他們的圈套技術。西境很糟糕,那裡不能再拖了。」
瑟曦聽到叔叔的語氣重新帶上了「您」字,那根繃著的弦鬆了幾分。她點了下頭。
「好。我知道了。」
凱馮暗暗鬆了口氣。
他是今天一早從西境飛過來的。而且還耗費了魔法道具,刺激獅鷲獸飛行。
泰溫公爵給自己帶的原話很重要,他說:「去紅堡,把那個蠢女人的腦子敲醒。」
當然,這話凱馮打死也不會跟瑟曦說。
瑟曦這女人有點瘋!
一些時候最好要順著對方。
而且西境局面太糟了。
現在禁地的異動一天比一天劇烈,一些時空裂縫吐出來的東西也越來越離譜。
上個月甚至出現了一種會自爆的怪異蟲族,炸死了整整一個精銳的騎士百人巡邏隊。
更讓人頭疼的是隔壁河間地那邊,那裡的防線出大簍子了,一批原本應該被封鎖在裂縫裡的東西跑了出來,直接屠殺了幾個城堡,近萬人慘死。
等他們帶領部隊去清繳的時候,村子裡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找到。他們也付出了慘重代價!
整個西境的防線都在吃緊,泰溫公爵手底下雖然有數十萬大軍,但戰線拉得太長,兵力鋪得太薄。
那些訓練有素的職業士兵還能頂一頂,可傷亡的缺口越來越大,按照大型天穹交匯估計要持續幾十年計算,精銳士兵的補充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
這時候,從極北之地傳來的北方人武器訊息傳到了西境。
泰溫公爵透過商人拿到了這些武器樣品,看到這些武器的威力後,第一反應是讓人仿製。
結果仿製出來的東西根本沒辦法大批次生產。
同時成本是北方人售價的幾十倍,良品率還低得嚇人。
為了快速提高戰爭潛力,公爵不得不做出決定,讓商隊去北方,他們準備把北方人手裡的貨全包了。
西境從來不缺少金子,那些低賤的奴隸、平民的生命力在和平時期並不值得重視,但是在應對天災威脅的時候,他們必須要讓這些人活著。
要不然他們貴族老爺們就要一直釘在前線了。
誰知道北方人根本不聽西境人的那一套。
他們更加不會搞獨家銷售那一套。
對方的態度客客氣氣,但意思非常明確:想買可以,他們價格公道,童叟無欺。但是必須要透過王室簽署的律法。
至於想壟斷?
讓國王同意才行。
泰溫公爵當時都被氣笑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北方人。
咽不下這口氣的公爵甚至想要跟北方人掰掰手腕,可是一看到前線送回來的陣亡報告就氣笑了。
所以凱馮從西境飛來了。
結果到了紅堡一看——好傢夥,北方使者已經在王城待了那麼久,而王室那邊連個正經接見的流程都沒走。
更離譜的是教宗趕在他前面,已經去跟北方人搭過話了。
教會的嗅覺比王室還靈,這事傳出去,他們蘭尼斯特家族的臉面往哪兒擱?
凱馮透過交談,哪還不明白是有人在搞鬼。
而瑟曦,不僅被人賣了還在幫人家守大門,還差點將一個可能中立的外援給推出去。
就挺離譜的!
他倒是沒跟瑟曦說內部分析的細節。
說了也沒用,反而會讓這個驕傲的侄女更加暴躁。
眼下最要緊的事就是把北方人請進紅堡,把壟斷的買賣談成。
至於紅堡里那些搞小動作的人,回頭再慢慢收拾。
蘭尼斯特家的帳本上,從來不會漏掉任何一筆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