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不知不覺幾天時間悄然過去！
河間地，鹽湖農場。
一片被選定用來集中建造蔬菜大棚的開闊地上，多輛工程車輛橫七豎八地停著，混合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已經停歇了下來。
這些工作能力爆表的傢伙這幾天是從早響到晚，剛開始的時候引起了很多本地人關注，如今四周圍著觀看的人被貴族們驅趕離開，工地倒是清閒了不少。
依託工程車四周放眼望去，已經有二十多座農業大棚拔地而起。
一半夯實的磚土結構，側方是鋼架結構，透光薄膜已經覆頂，排水溝渠可以看到排列齊整。
這些跟地球那邊的高標準大棚幾乎一模一樣。
惟一的區別，就是這裡大棚內部的工作人員不同。
除了這些大棚，附近的田間地壟也已經翻好了，一排排整齊的土壟被踩實壓平。
此時此刻，幾個穿著迷彩工裝的技術員正蹲在地頭，手把手教本地農工怎麼移栽西紅柿小苗。
這些苗子雖然平平無奇，但是產量極高。
它們最早是地球方面經過輻射變異後選育出的高產品種，種子運到神聖之星這邊後，又專門丟進龍鱗的魔法能量場裡衝擊輻射，完成了基因突變的變異工作。
現在被人類挑選出來的新一批存活農作物，不僅根系更加發達，產量也更高。
很多蔬菜水果的單株產量都比原種高出百分之四十，而且果實個頭大，皮厚耐儲運。
最為關鍵的就是這些東西口感極佳！
此時此刻在這裡建造的高標準農田跟大棚內種植的農作物專案，正是開荒隊跟河間地公爵之子艾德慕達成的系列合作協議之一。
說起這事，還得從人類送禮，然後吃飯講起。
公爵之子艾德慕第一次品嘗了美食後，就對開荒隊的食物提起了濃厚的興趣。
後來靠著各色美食，還有這些東西裡面關聯的農產品跟經濟學，之後不到三天，雙方的合作協議就簽了。
艾德慕也是算過帳的。
開荒隊展示的高產種子、集約化種植技術、以及後續的罐頭加工產線，每一樣拿出來都能解決河間地眼下最頭疼的糧食問題。
前線的兵要吃飯，後方的民也要吃飯，天穹交匯打了這麼久，河間地的糧食儲備已經亮了紅燈。
他們傳統的粗放式農耕根本跟不上消耗速度，更別說還丟了三分之一的耕地。
開荒隊承諾在鹽湖重鎮建造集中式大棚農場，將各類蔬菜和製糖作物的畝產提升至少一倍。
同時建設的罐頭加工線更是軍工核心。
罐頭在地球工業體系中只是替代餐，但它具備保質期長、運輸方便、熱量充足的特點，在海外深受人們喜愛。
艾德慕想要更多的糧食，開荒隊也需要更多可耕種的高標準土地，並且完成滲透工作，所以雙方一拍即合。
如今，開荒隊獲得在河間地及周邊區域租借至少十萬公頃大型農場用地的權利。
後續每年只需向公爵家族繳納兩成半的農業稅，開荒隊還會將一些特色商品交給河間地獨家代理。
對了，公爵方面調撥的農業工人的工資，則是由開荒隊方面統一給予的。
不過給的是公爵，並不是給那些可憐的黔首百姓！
這個條件，說好聽點叫互利共贏。
說難聽點就是開荒隊用自己的技術換一大片地，還順帶拿到了廉價勞動力的調配權。
艾德慕很滿意這個操作。
這些荒地放在自己手裡，就是荒地。
要知道如今河間地連正常的耕種都維持不住，哪有餘力去開墾新田？
與其讓土地撂荒長草，不如讓這幫北方人去折騰。
兩成半的稅雖然少了很多，但是等他們把地種熟了，把產業鏈搭起來了，後續源源不斷的農產品和軍用罐頭就是現成的戰略物資。
他們完全可以用一些手段把稅收給拉高一些。
在未來，他們一定要把稅收拉高到八成，兩成交給開荒隊，對方還會說他們仁慈呢。
至於勞動力的問題還有待遇問題之類的，公爵之子根本不怎麼在乎的。
那些農奴在貴族領地上幹活，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銅板，而且一天吃一頓飯都是常態的。
去開荒隊的農場幹活竟然管三頓飽飯。
這一條對於艾德慕而言已經很不錯了。
對方在年底接濟他們，給他們提供工作還發給他們錢。
大贏特贏啊！
公爵之子雖然心地比多數貴族要軟，也確實沒經歷過太多權力場上的傾軋，但骨子裡的東西改不掉。
他是在封建體制里泡大的，從呱呱墜地那天起，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封建貴族等級制度的味道。
在他的認知框架里，農奴就是資源的一種。
給他們飯吃，讓他們幹活就是領主姥爺的仁慈和偉大了。
偉大之事，一舉兩得，公爵之子自然同意。
實際上開荒隊的人對此也是心知肚明，但他們可不會點破這些。
眼下這個階段，能合作就行。
未來的情報收集工作還有思想改造的事是急不來的。
哈桑·河文和他帶的那支農民護衛隊，就是第一批被派來配合試驗田建設的本地人手。
經過幾天的朝夕相處，這個私生子出身的年輕士兵已經跟開荒隊駐農場的人員混得挺熟了。
他們尤其是跟帶領他們的技術員孫威關係最好，而孫威同時也在炊事班。
兩人年紀相仿，脾氣也對路，幾天下來已經到了蹲在田埂上邊吃飯邊扯閒話的程度。
此刻正是輪休午飯的時間。
大棚外面的空地上，幾個人找了塊乾淨的水泥預製板坐下來當桌子。
孫威用標準的亞洲蹲姿勢端著搪瓷飯盒扒拉米飯，筷子翻飛，速度驚人。
哈桑坐在對面，捧著一大桶微辣版的番茄泡麵加雞蛋加肉香腸。
此刻的他正吃一口面嘬一口腸，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等到吃的差不多了，孫威滿足地喝了一口湯，隨口問道：「所以你們這邊的私生子，不管親爹是誰，都不能繼承家產？只能自己想辦法？」
「嗯。」哈桑熟練地用筷子把嘴裡的麵條咽下去，「我母親是個農夫的女兒，我父親倒是個魔法師，可惜我的能力都沒什麼用，所以我的上限被註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孫威聽到了遺憾。
「然後就從軍了？」
「嗯，天穹交匯爆發之後老爺們收稅比例大幅度提高，我不得不去從軍了，」哈桑又咬了一口孫威剛才送給自己的香腸，嚼著道，「我的運氣還行，活到現在了。按我攢的軍功，就算哪天我死在戰場上，家裡人能獲得十畝低稅田。我妹妹年紀還小，有那十畝地，起碼餓不死。」
繳納六成還要說謝謝的低稅田嗎？
真夠離譜的低稅啊！
孫威心中吐槽著，臉上不動聲色地聽著對方的講述。
哈桑說著軍隊的事情，說道蜥蜴人，忽然笑了一下：「要不是從軍，也碰不上你們。這麼一想，我的運氣確實不賴。」
孫威用筷子指了指他：「你這人心態真挺好。」
「不好能怎麼著？愁死嗎？那過著有什麼意思啊！」
孫威被他逗樂了，笑著搖頭：「行，吃你的吧。對了，這次大棚種植的技術流程，後面我們會整理成操作手冊發給你們，都是圖文對照的那種，不識字也能看懂。你們學會了，以後自己也能種。」
「這個好，不過我認為你們可以慢一點教我們，你們也不想上戰場吧？」哈桑點頭，眼睛往左右兩邊掃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不相干的人，壓低了聲音，「你們也應該不想打仗吧？」
我恨不得立刻光宗耀祖啊！
孫威如此心想著，但臉上卻搖頭：「對的，也不想打仗！」
哈桑打個飽嗝，嘿嘿笑了起來，「我知道大家都過得不好……額，你們比我們好多了……對了，孫，你們晚上那個……還放嗎？」
「放啊，肯定放。」孫威滿口點頭，「都是些消遣玩意兒，又不是什麼機密。上次那部你不是看得還挺帶勁？」
放的東西叫動畫片。
一些可以悄無聲息植入思想，讓人產生疑惑，讓人主動去思考的東西。
就比如【被勞改里的生物媽】之類的，這些東西可以在讓人輕鬆歡樂的時候學習到一些對人世間的分析。
他們是工業克蘇魯盡心準備的好東西。
「嗯，那個，那個打來打去的熊貓，很好看，超級好看的，能放這個嗎？」
哈桑一時想不起動畫片這個詞，比劃了兩下拳頭。
「我估計今晚要換一部了，好像是工作八小時的變形金剛，保證你會愛上這些的。」
「好！那我們晚上還是偷偷過來。」哈桑搓了搓手，「不過這次你要提醒我一下，我之前差點耽誤了。」
孫威想起那個五大三粗的副隊長窩在小馬紮上，盯著投影幕布目不轉睛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聲：「行，來就是了。不過你們得花點工分，換點可樂和瓜子。看電影不吃零食，那叫什麼事？」
哈桑的表情糾結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放在口袋裡面的工分卡。
那是一張有著他基本資訊的防偽硬紙板卡片，上面蓋了十幾個細密的防偽紅戳。
每個戳代表一定的工分值，開荒隊一份，他這裡一份，共有兩份。
這些勞動工分可以在開荒隊設立的臨時兌換點換取物資。
「這個……」他猶猶豫豫，「太奢侈了。可樂那東西確實好喝，但一杯要三個工分，三個工分夠換六雙襪子了。」
他還想攢著工分，下次有轉運隊回去的時候，給家裡妹妹換一件厚棉衣。
現在河間地，還有鹽湖這邊入了夜溫度降得厲害，他自己扛一扛也就過去了，他害怕自己家的姑娘跟兒子扛不住。
孫威看他那副算了又算的模樣，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
「得了，看在大家關係的份上，今晚我請吧。」
「這……不太好吧？」
「別矯情。以後有機會你請回來就行。」
哈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再推辭，咧嘴笑了一下：「那我讓七神和龍神，舊神，馬神都給你降福。多個神一起保佑，能讓你加倍獲得祝福。」
孫威正往嘴裡塞最後一口飯，聽到這句後，眼珠子微微轉動：「等等，七神和龍神？還有其他神明，你一個人信那麼多嗎？」
「龍神本來就是七神體系中戰士之神和鍛造之神的化身分支，根子上是一脈的，至於其他神只是拜一拜罷了。」哈桑說得理所當然，「我的主信仰是七神跟龍神。我奶奶那輩人都這麼拜。不衝突。」
「那我怎麼看鹽湖這邊大多數人只拜七神？龍神的神龕都沒幾個了。」
哈桑的表情變了變。
他嘆了一口氣，悠悠回答：「這事說起來有點遠。我奶奶還在世的時候跟我提過，早些年信火龍之神的人挺多的。王族在位那會兒，信龍神的農戶每年能減免一部分田稅，逢年過節神殿還會發糧。後來……」
他頓了一下。
「前些年王族忽然下達命令，國王把那些持續了很多年的優惠取消。不光取消，還壓了一波。各地領主接到上面的意思，把龍神神殿的編制砍了大半，稅也不減了，東西也不發了。」
「這不是讓信仰龍神的人生氣嗎？」
「殺了很多人，後來信仰火龍之神的漸漸減少了。」哈桑攤手，「信仰這東西，對老百姓來講，說到底還是看實惠。減稅的時候那叫虔誠，不減稅了那叫現實！」
聽著對方的話，孫威心中感嘆即便是農夫也懂不少大道理。
那些該死的貴族剝削者！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頓時都笑了。
孫威把這些一次性的飯盒蓋扣上，放到一邊，丟給哈桑一根，自己也掏出一根煙點燃。
「你家孩子多大了？」
「大的六歲。小的三歲了，我妻子本來還生了兩個，可惜因為篡奪者大戰，被魔法砸死了兩個孩子！」
「那麼他們都會寫字嗎？」
「會了一些，都是我教導的，」哈桑說，「幾個孩子的腦子都挺靈。年紀輕輕就會編故事就會忽悠其他人呢。」
孫威嗯了一聲，把這個細節默默記下了。
兩個人又聊了一陣子。
家長里短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聊著。哈桑說他們村子邊上的那條河今年水位降了不少，河灣家族的幾個旁支為了爭水源差點打起來。
孫威說他老家也有類似的事，不過後來修了水庫就解決了。
哈桑追問水庫是什麼，孫威比劃了半天，最後在地上畫了個簡易示意圖。
哈桑看著那個圖，眼睛亮了：「這東西好。如果貴族老爺帶我們村子修這個……」
話說了一半，又自己搖了搖頭，沒說下去。
他知道那不現實。別說修水庫了，他們村子連修一段像樣的引水渠都湊不齊人手。
如今他們的壯勞力要麼被徵兵征走了，要麼跑了，剩下的老弱婦孺能把地種上就不錯了。
孫威沒有接這個話頭。
他撕開了一盒口香糖，掰了一個遞過去。
哈桑接了，道了聲謝，塞進了隨身的布袋裡。
孫威看到他如此，也沒有多說什麼。
兩個人坐在田埂上，看著遠處大棚里忙碌的人影，各自想著各自的事。
這些看起來稀鬆平常的對話，比如關於家人，關於信仰，關於村子裡的水源和土地，關於稅收和減免政策，未來每一條都會在當天晚上出現在孫威提交的日報里。
編號、分類、交叉比對、存檔。
開荒隊的情報網路，從來不靠什麼驚心動魄的諜戰手段。
他們靠的是一碗熱麵條、一根肉香腸、一場露天電影，以及「我請客」之類的方式建立起來的。
這些東西很便宜。
但對於一個從來沒有被好好對待過的人來說，比什麼都貴。
午飯結束後，下午的工作再次開始。
等忙碌到天色暗淡之後，哈桑他們再一次吃了一些豐盛的食物。
吃了飯，然後去看了半個多小時的電影。
看到電影中那個功夫熊貓憨厚的樣子，哈桑開心無比。
「如果這些動畫片讓孩子們看了，他們一定會大呼小叫，然後想要讓自己給他們抓一些熊貓吧？」
他如此想著，隨後帶著笑容返回了自己的住處。
開荒隊給他們建造了集體宿舍，他們工作完畢後都會返回休息。
在這裡已經工作了五天時間，哈桑等人感覺這裡才是人過的日子。
他們真的特別喜歡這裡的生活。
要知道之前寒冬臘月的時候，他們一天一頓飯，保證自己餓不死就不錯了。
一天兩頓飯都是戰士們才有的待遇。一天三頓飯則是騎士老爺，還有貴族老爺們的待遇。
如今他們只是種地、間苗、種植還有施肥，就能得到貴族老爺一般的待遇。
這人生絕對會讓很多人羨慕死的。
可惜這裡的工作不能帶自家妻子跟孩子過來。
如果把他們帶過來，或許他們也能靠著豐富的食物，鍛鍊自家便宜老爹偷偷交給自己的騎士呼吸法，讓自己晉升榮耀騎士序列呢！
「哎……」
「哈桑！」
黑暗中，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誰？」
「我，過來！」
聽到聲音，哈桑心神一震。
是自己的長官。
對方黑夜來找自己，估計又要問詢一些東西了。
一段時間後，哈桑返回了自己的住處。
剛才不出他所料的，對方的確問詢了他們一些在這的情報和線索。
但是哈桑耍了些小聰明，比如伙食條件大幅度降低，開荒隊給予的很多東西也都選擇了隱藏。
他不告訴自己的指揮官，是因為他知道那些傢伙的性格。
一旦自己說了，他們估計很快就會被驅趕，然後交給給騎士老爺的親信，或者是一些狗腿子跟扈從們來工作了。
他們這些黔首泥腿子又要變成一天吃兩頓飯，而且還要為一口飯奔波勞碌了。
躺在大通鋪上面，想著這幾天的待遇，想著自己跟孫威交流的時候，對方說他們那邊的農民地並不是自己的，但是自己只需要繳納很少的稅務就可以得到土地的產出，哈桑睜著眼睛，看著屋頂，良久不語。
「我們之前的生活，真的合理嗎？」
不過短短五天時間，對領主還算忠誠的哈桑已經對自己的上層產生了一些別樣的心思！
「那些貴族老爺們說要小心北方異端！」
「可北方人對我們那麼好！」
「難道這真的是陷阱嗎？」
「我們都是七神的奴僕，為什麼我們的日子那麼差？」
哈桑看著屋頂，心中的疑惑卻得不到任何解答。
他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