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門基地,俘虜審訊室外。
玻璃隔離房間另一端,瘦削男子捧著碗,正低頭喝米粥。
他喝得很慢。
不是不餓,而是餓久了的人不敢快。每咽一口,都要停一停,確認肚子沒有鬧騰,才敢再把勺子送到嘴邊。
那碗米粥放在開荒隊食堂里,頂多算病號飯。可落到他手裡,竟跟捧著命差不多。
蘇明瑾站在觀察窗前,看了許久。
身為情報人員的她對各類駁雜知識也算得上深厚,但那些知識總不如第一次接觸時來得震撼,讓人情緒激動。
她見過死人,見過野人和矮人的屍塊,也見過精靈用魔法轟擊駐地,最後被重機槍和迫擊炮打成實驗樣本。
她還見過亡靈骷髏,靠天地間的能量粒子維持行動,科學家們把那東西拆成一堆資料,她當時噁心得吃不下飯,卻還能逼自己繼續看報告。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會說漢話,魯東膠東音,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他報家門時,說自己叫趙初六,膠東人,家裡排行老六,光旭二十二年入巡防營,當的是小棚。
小棚是魔清的一個北洋新軍編制,翻譯成開荒隊能聽懂的話,就是小班長。
十八歲的小班長,瘦得病號服都撐不起來,背上有舊鞭痕,手掌全是磨裂後結出的厚繭。
不用體檢報告,都能知曉對方長期營養不良,並且可能有輕度寄生蟲感染。
最為獨特的,就是對方疑似的糞便中發現了不少可以讓人致幻的東西,這也是他們在抓捕對方時候瘋狂無比的原因之一。
蘇明瑾默默地看著對方吃飯,旁邊的滿旅長站在旁邊,沒說話。
隔離房裡,趙初六喝完最後一口粥,偷偷看了看單面玻璃,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碗。
他猶豫半天,把碗往外推了一下,隨即人又收回去,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滿旅長忽然說了一句:「這娃娃瘋病結束後便顯得很謹慎。」
蘇明瑾看著對方的姿態,只是嘆了一口氣。
「哎!」
她原本以為自己能把情緒壓住。情報系統出身的人,最忌諱被現場牽著鼻子走。可人站在這裡,看見一個同文同種的年輕人被折騰成這副樣子,想著自己在歷史上學習到的東西,便感覺胸口悶煩。
而且這感覺怎麼都壓不下去。
「我本來以為自己能控制住的。」
她看著玻璃後的趙初六,「可真見到異世界的魔清人,還是難受。」
滿旅長揉了揉鼻樑。
「我也一樣,聽完他交待的那些東西,誰都得堵得慌。」
來這裡前,兩人都看過對方審訊剪輯影片的。
不是什麼刑訊影片,開荒隊還不至於對一個嚇破膽的俘虜上手段。
影片很簡單,就是貢鵬飛坐在對面,一句一句問內容。
趙初六起初連饅頭都不敢拿。
貢鵬飛說:「吃吧,不算你的軍糧。」
這孩子抖了半天,才猶豫說道:「大人,若是小的吃了,是不是就成為叛黨了?」
當時審訊室里安靜了好久。
耗費了好長時間,他們才讓趙初六開口,趙初六交代的內容很零碎,卻夠嚇人!
他所在的世界王朝叫做魔清神朝。
在初六的記憶中,異世界魔清神朝這些年亂透了。打過很多仗了,輸得多,贏得少。
上一年的時候,他所處的地方就發生過大戰!
按照趙初六聽來的說法,神朝最近跟他們的敵人幹仗,他們使用了一種神話中的生物摧毀了敵人的戰艦。
那次海戰,他們部隊被摧毀了。
趙初六所在的隊伍被拉去堵陣地的缺口,可惜當時結果還沒看清敵人,隊伍就散了一半。
不是他們不想打,是他們隊伍裡面出了一些使用詭異東西的傢伙,很多士兵被嚇著了。
「那些傢伙吃了藥物,變成了恐怖的怪物,然後說這是仙人給與的恩賜,我們總感覺那是恐怖的玩意。」
「除了這個,他們前線要糧,要人,要車馬,後頭老爺先抽五成。人們根本吃不到飯!」
情報組反覆確認後,才從他嘴裡挖出魔清掌握的武器應該是一種強大的生物武器,這個武器是那次慘烈戰爭的關鍵手段。
趙初六知道的不多。他只是一個小兵,接觸不到軍機處和地方總督的密電,他只是在休假的時候,聽家裡一些出海的漁民說過的話。
魔清養著一種恐怖的大東西,那玩意跟龍類似。能飛,體型大得遮天,估計數百米大小。
那玩意過境時風雨倒灌,連海水都能捲走。
敵人的船隊之所以全沉,傳聞便是被那東西搞壞的!
可那玩意不是好東西!
每次驅使,都要大量血食。
人,牲口,犯人,逃兵,災民。
有時候分得清,有時候分不清。
趙初六說到這裡時,額頭貼著桌面。
後來貢鵬飛他們才得知趙初六曾經押解一些災民跟流民集中到「供棚」之中。
這供棚名字取得文雅,做的事卻殘忍無比。
蘇明瑾聽到這段,暫停了影片三次,眉頭大皺。
滿旅長則從頭到尾沒動,最後只問了一句:「負責審訊的人確認過精神狀態沒?」
「確認過。」研究員嘆息回答,「沒有明顯妄想。對方是在理智正常下說的,對方之前瘋狂作戰,無所畏懼的原因是對方使用可讓人腦神經產生致幻和興奮的藥劑。如今效果消失,他們理智已經恢復。」
這就麻煩了。
一個可以操控人心、需血食驅動、能摧毀近代艦隊的強大生物戰爭兵器,光聽描述就知道很厲害。
蘇明瑾看著隔離房內的俘虜。
趙初六等待的這一會,醫生進去重新檢查他的身體狀態。
對方下意識站起來,還想下跪。
醫生沒忍住:「你好好坐著就行,你不是給誰當差的人。」
趙初六愣住,半天憋出一句:「那小的算啥?」
醫生翻了翻記錄板:「俘虜,我們的俘虜。」
趙初六明顯很懵:「俘虜能吃白米?」
看著室內的人員,蘇明瑾忽然對旁邊的滿旅長開口說道:「異世界魔清神朝絕對不是普通封建王朝。它有近代火器,有外敵,有妖魔生物兵器,還有一套把人當耗材的殘酷統治制度。咱們要應對他的時候,需要出大力氣!」
「咱們可是有蘑菇的!」
滿旅長笑了。
室內,審訊隔離房裡的趙初六已經被重新檢查了一遍。
衛生員和防疫人員互相確認了一遍資料。體溫、血氧、基礎血檢,短時間內沒發現異常。可誰也沒敢把隔離流程撤掉。
異世界這三個字擺在那裡,沒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賭。
「對方身體正常!」
滿旅長看了眼蘇明瑾。
蘇明瑾收回視線,按下桌邊通話鍵。
「交談吧!」隨著蘇明瑾一聲令下,眾人坐下。
玻璃這頭,滿旅長坐在最前面,貢鵬飛負責記錄,蘇明瑾和他們坐在一排。
她沒急著開口,更多時候是在看趙初六的反應。
這個十八歲的巡防營兵勇雖然畏畏縮縮的,但坐姿卻有一種訓練留下的板正。可那板正撐不了多久,他總會下意識去摸腰間。
那裡原本該有刀,或者槍吧?
現在已經空了!
「你好,趙初六。」滿旅長先開口,魯東口音沒遮掩。
趙初六抬頭,愣了下。
「嫩好。」
這一句出來,隔離室外的氣氛鬆了下來。
滿旅長咳了一聲:「咱想問問魔清那邊的事。你別怕,能說啥說啥,不會的就說不會。」
趙初六攥著碗,遲疑了會兒:「你們……真不是南邊的恐怖長毛妖怪?」
滿旅長被問樂了。
「長毛?妖怪?你這帽子扣得挺順手啊。咱們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咋把俺們安到南邊去了?」
趙初六尷尬地撓了撓頭,手剛抬起來,又想起剛才那些人的隔離要求,老老實實放回桌上。
「俺也糊塗了。俺跟大部隊進裂縫前,營里都說這邊有妖物。俺尋思你們說話怪,衣裳也怪,槍更怪,不是善於蠱惑人心的長毛妖怪,還能是啥啊?」
「俺這口音怪?」滿旅長指了指自己,「你青市那邊的,俺也是魯東人,咱倆如果是一個世界的人,沒準還真能攀上親。」
趙初六怔住,過了片刻才擠出一句:「那俺混得忒丟人了。」
這話一出,滿旅長笑了起來,可笑意很快散去:「丟人的不是你。讓十八歲的兵勇來這個世界趟雷,而且給你用了幻覺藥跟一些增加狂暴的藥品,那才是丟人的。」
趙初六聽不懂趟雷,卻能聽懂前半句。
他再一次低下頭,沒敢接話。
「初六啊,你多大啊……」滿旅長笑著問道。
問詢就從這點鄉音里開啟了口子。
更多的詳細資訊被趙初六說了出來。
趙初六不是魔清的高層,也沒讀過幾天書,可他身在巡防營,耳朵聽得多,腳底也走過不少地方。
開荒隊把他嘴裡的東西一條條拆出來分析後,得到了很多高價值情報。
異世界魔清的年號是光緒二十二年。
南方鬧得厲害,逆黨成片,長毛妖孽作亂,魯地還有捻軍,反正大家打的旗號各不相同,都對魔清不滿意。
有的說要驅逐韃虜,有的說要立新政,有的乾脆供奉天神上帝。
趙初六是分不清其中門道的,只記得營里標統說那些傢伙都不是好人,凡見私藏檄文者,直接殺頭,還要連坐。
「你們老佛爺對這個怎麼看的啊?不派遣士兵來處理叛逆嗎?」貢鵬飛問著。
趙初六抬眼:「聽營官說,老佛爺派遣有神機局旗軍跟大薩滿出動了。那些天兵下凡下來後,直接把叛逆打得落花流水!」
滿旅長敲了敲桌面:「天兵下凡,他們具體是啥樣啊?」
趙初六咽了口唾沫。
「很古怪的!他們都是旗人里的精銳,平常穿軍衣,吃飯喝酒,打人罵人。可一到戰陣上,吞藥,畫符,身子就變了。」
「有些人身高能有兩丈多,皮厚還胳膊多,穿著薄皮桉板厚重的盔甲。槍打上去破不了防禦,遠了就聽個響。俺們巡防營見到了只能下跪磕頭。」
「那些東西理智嗎?」
「有的有,有的沒。」趙初六想了想,「越強越難收拾。營里老人說,他們變成天兵下凡後也會消耗自身生命。打一仗,活著回來的也得關進鐵籠子,拿符鏈鎖著,不然夜裡會發狂的。」
隔離室外沒人插話。
蘇明瑾在記錄屏上標註了兩個字:可控?
貢鵬飛又問:「你之前有提到洋人列強,他們的裝備是什麼啊?」
「鐵車,鐵炮,還有恐怖的連發槍。」趙初六說到這兒,語速快了些,「俺在青市見過洋人的車,履帶壓過土路,馬受驚跑得沒影。車上有炮,轉得還快。還有一種槍可以架在架子上,打起來人直接碎了,那些捻軍叛逆被打的一片一片炸!」
滿旅長和蘇明瑾對視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他們印象里的十九世紀末了!
至少在兵器層面,異世界的列強往前跨了一大步。
「那甲午海戰呢?」蘇明瑾開口,「你們那邊,海戰結果能再次詳細說說嗎?我們領導對這個很感興趣」
趙初六愣了下:「甲午?俺不是親歷者,只聽說北洋水師跟小東洋在海上拼光了。小東洋船沉了不少,咱們魔清的船也沒剩幾條。後來小東洋又調新艦來占下了旅順,我們青市那邊遭了大災,好多人都被屠殺了,捻軍就是那段時間又興起的!」
滿旅長沒追著傷口問,只把話題往時空裂縫上帶:「這樣啊,那你們怎麼過來這個世界的?」
「不是俺想來。」趙初六答得很快,「我們巡防營原先負責膠東附近縣城的巡邏,後來上頭下令,說東邊山里出了天門,門後是福地,那裡地廣人稀,糧食和木料遍地都是。」
趙初六想了下,繼續補充道:「八旗爺們先進去,回來的人說,裡面有野人,有怪物,還有會飛的好東西。朝廷非常想占據這裡。我們就是被派遣過來的兵!」
貢鵬飛筆尖一停:「魔清朝廷先發現的?列強發現了嗎?」
「估計朝廷想要隱瞞的,可惜瞞不住。」趙初六苦笑,「洋人鼻子靈,探子多。青市碼頭、租界、兵營,到處有他們的人。」
「聽標統說原本這裡被封鎖了,誰知道沒幾天洋人就逼著巡撫衙門開路,說天門不歸魔清一家。後來小東洋也摻和進來,洋槍隊跟戰車王八都過來了!上官為了占領地盤,便催著俺們巡防營進入異世界奪下一片根基。」
滿旅長的臉沉了下來。
「你們來的時候情緒不對,是主動想來的嗎?」
「俺們出征前吃了一些東西,標統來的時候給俺們吃了丹藥。」趙初六說,「然後來之前,上頭說進福地後立下功勞有賞銀,有地,還能免家裡三年差徭。」
「不進的直接軍棍打五十。真要逃,按臨陣脫逃斬。俺們棚里十個人,有一個不想來,就被旗軍拖走餵了……餵了那東西。我們當時吃了東西後,便進了這裡,然後便稀里糊塗的和你們打仗了。」
他說到這裡,心有餘悸的說道:「你們的槍很嚇人。俺還沒看清,人就趴下了!和列強一樣厲害了!」
滿旅長哼了一聲:「你們拿老式槍,嗷嗷叫著硬沖火力點,不趴下才怪。你那個上官,腦袋裡裝的是糨糊嘛?」
趙初六沒忍住,接了一句:「俺們棚長平日裡可聰明瞭,來到這裡後不知道被什麼刺激了,一個勁的衝鋒!」
隔離室外響起幾聲壓低的笑。
蘇明瑾忽然按動審訊室內的話筒,問詢:「你進來前,有沒有確認你們魔清或者列強什麼時候再次來這裡,有沒有往裂縫附近運特殊物資?比如大量牲口、囚犯、藥材、武器之類的?」
趙初六愣住,想了好一陣。
「有。大車一車一車往附近營地里送,蓋著油布呢。可惜俺們不許靠近。有同僚隱約聽到了哭泣聲!他們應該是血食!」
蘇明瑾的手停下來!
滿旅長眉頭大皺,殺意沸騰。
「多少血食啊?」
「少說好幾百吧。我們聽到好多哭聲,哭了一宿呢!」
這話落下,隔離室外靜了幾秒。
魔清那邊驅動妖魔和畸變旗軍需要代價。
趙初六補充的話,把自己的推測釘得更實了。
血食啊!
以人為食!
不是傳說,不是誇張,是消耗品!
貢鵬飛低聲罵了句:「真他娘開了眼。」
滿旅長抬手,示意繼續。
「趙初六,你剛才說洋人也想占裂縫,你來這裡之前,那邊的裂縫是誰控制的啊?」
趙初六搖頭:「當時我們來的時候可亂了。山口外頭是魔清兵,有少量洋人顧問來了這裡,還有小東洋。」
「對了,那些旗軍老爺們不服洋人,洋人也防著旗軍。俺們這種巡防營夾在中間,就是受氣包。」
「那你來這邊的目的是什麼?」
「占地方,修營,探路,找水源糧源。還有……」趙初六遲疑了下,「找這邊的人。」
眾人沒說話。
趙初六猶豫了好一會才開口:「我們的標統說天門後頭的人是不歸魔清戶籍的,殺了不算殺良。若能抓回去,旗軍有用,洋人也有用。」
滿旅長慢慢靠回椅背,臉上沒多少表情。
「行吧,老鄉,感謝你的告知。」
滿旅長補充了一句話。
眾人再次對視,大家都知道未來哪裡估計要有大戰了。
異世界魔清想要福地,異世界的列強想要透過裂縫進入這裡。
他們把這邊當成無人區,當成獵場,當成一塊新發現的世界,一塊能切能分的肉。
可惜,他們撞上的不是閉關鎖國的舊王朝。而是一支已經開始進軍太陽系,並且誒在北境荒原上見過野人、矮人、精靈和亡靈,掌控無數高精尖科技的現代化開荒隊部隊。
蘇明瑾按下通話鍵,又一次問詢:「趙初六,你們後面,還有多少人會過來?」
趙初六思考了一會,回答道:「俺離營前聽把總說我們這一批是探路和駐紮的。三日內的旗軍會再次過來。到時候洋人炮隊跟小東洋的人都會進門。人數……少說幾千吧!」
「感謝你的告知!你在這裡好好休息,有什麼要問詢的,我們會再次過來的!」
「好!」
蘇明瑾起身,滿旅長也跟著站起身。
「看來又要開新會了!」
「要通知北境那邊嗎?」
「可以說下!不過我估計他們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