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誅太上
成功利國利民。
失敗呢？
或者。
黎明前的黑暗呢？
請太上陛下赴死？
月明星稀，湖風徐徐。
劉徹沒有回答劉據任何問題，反而對太子提出了問題。
他出生在孝景帝前元四年，而就在前一年，即孝景帝前元三年，大漢朝廷發生了場不次於諸呂之亂的政治動盪，吳楚七國之亂。
吳王劉濞聯合楚、膠西、膠東、甾川、濟南、趙六國發動叛亂，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聲稱晁錯離間劉氏宗親、侵奪諸侯封地，叛軍迅速集結二十餘萬大軍，直指長安，形勢危急。
然後，孝景帝做出了件令三朝臣民都認為堪稱昏庸的事，誅殺晁錯。
尤其是在晁錯死後，吳楚七國之兵並未按照預期說法退兵，更讓孝景帝的聖譽備受毀謗。
可是，孝景帝絕非昏庸，而是再清醒不過的政治計算。
將七國之亂的責任歸咎於晁錯一人，轉移矛盾焦點，使叛亂失去「清君側「的正當性。
通過處死晁錯麻痹叛軍，爭取時間和空間，為周亞夫等將領集結兵力爭取時間。
重新獲得袁盎、竇嬰等大臣支持，重塑政治聯盟，形成平叛統一戰線。
所以，晁錯在那場動亂中，是「必死」的。
作為削藩政策的唯一執行者，晁錯成為諸侯王與朝臣共同的「靶子「。
而晁錯與袁盎等重臣結下私怨，在危機時刻無人為其辯護。
孝景帝需要一個明確的政治信號，即使是最親近的謀臣，若危及皇權也會被捨棄。
孝景帝殺晁錯後，叛軍果然短暫猶豫，吳王劉濞稱「我已為東帝「後繼續進攻，但此舉成功剝離了叛亂的道德正當性，使七國從「清君側「的正義之舉淪為赤裸裸的謀反，這為周亞夫率軍平叛提供了道義基礎。
名正則言順。
否則，便如無根之木，難以長久。
事實也是如此，雖然吳王劉濞很清醒，知道清君側的本質在於「清君」，繼續進攻，但道義盡失，人心盡散，失敗就是在所難免的。
整個吳楚七國之亂，不是吳楚七王不想放過孝景帝，實是孝景帝不想放過吳楚七王，不想放過送上門的削藩理由，哪怕會有風險。
歷史證明了孝景帝的正確，中央朝廷獲得全面勝利，孝景帝收回叛亂諸侯封地，將諸侯王國數量從太祖高皇帝時的四十二郡銳減至二十六郡。
剝奪諸侯王任免官吏權力，「諸侯王不得復治國，天子為置吏「，確立中央直轄郡四十四個，遠超諸侯王國，正式奠定中央集權基礎。
晁錯曾言「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其反遲，禍大「，孝景帝深知削藩勢在必行。
但直接承擔削藩責任會動搖皇室根基，必須有人「背鍋「，晁錯作為政策執行者註定成為犧牲品。
處死晁錯既保全了皇權尊嚴，又為後續削藩提供了合法外衣。
這一切，都是帝王心術的極致體現。
而晁錯，就是那隻「替罪羊」。
在重大危機面前，皇帝需要一個明確的「責任人「來平息眾怒、轉移矛盾。正如孝景帝所言：「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謝天下「，這種「犧牲一人以安天下「的思維，可以說成為後世帝王處理危機的經典模板。
這也是晁錯這等激進變革者的宿命，看清了諸侯割據威脅中央集權問題本質，卻低估了既得利益集團的反抗力度，更高估了自己在帝王心中的不可替代性。
削藩最終得以實現，中央集權也在孝景帝下世後，他繼位再禪位後，得以不斷完成，但是，晁錯死了！
死在了孝景帝前元三年。
所有人都認為削藩是正確戰略，卻改變不了晁錯之死的事實，時至今日，大漢三代君主，孝景帝，他，太子，都沒有更改對晁錯的評價。
而在最後一道關於誅殺晁錯的奏疏上，依然是孝景帝硃筆御批的那個「可」字。
劉徹就出生在「亡國危機」的次年，難免體悟頗深。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太子清晰地看清了功臣集團、賢大夫壟斷朝政的問題本質，要進行史無前例的變革，轉折來了，「宿命」，卻要他這個太上皇帝去承擔？
和晁錯不同，劉徹非常清楚權力階層的反抗力度，更沒有高估自己這個「太上君父」在當今陛下心中的不可替代性。
他可以肯定，真有那麼一天，功臣集團和賢大夫奮起反抗，以「伐無道，誅太上」之名起兵造反，太子會在第一時間把他推出斬首，斷絕所有人的退路。
到時候，功臣集團、賢大夫不反也得反，那太子就能以「替父報仇」的大孝大義之名，讓衛青、霍去病覆滅所有反叛者。
根據太子的殘暴程度，凡是參與伐無道的功臣、賢大夫，別說舉族受死，就連那些家族地下的地龍都會劈成兩半，雞蛋也都能搖散黃了。
人們只會以為是太上皇帝的任性妄為，引發了功臣集團、賢大夫的強烈不滿，太上皇帝引罪自盡後，功臣集團、賢大夫卻得寸進尺，意欲搶奪聖主賢君表率的皇位，技不如人，反被聖主賢君表率所滅，殺父之仇在上，聖主賢君表率怒而大興九族剝離，恰好印證了「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聖主賢君表率的身上，多出了「人性」，人們不但不會恐懼，或會更加欣喜，對太子推崇備至。
「犧牲一人以安天下」，這是劉徹執政的時候最常做的事，酷吏政治，當酷吏惹得天怒人怨時，將之斬殺，以息天下怨憎。
但當要犧牲的是自己時，劉徹忽然覺得這句話大大的不對。
安天下有很多辦法，何必非要犧牲他人呢？
「不會失敗的。
"」
劉據展露出帝王的威勢，宛如，不，就是這方天地的主人，以不容違逆的語氣說道：「請父皇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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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的臉色瞬間蒼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