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雷霆
太陽升起,匈奴王庭的草原被染成一片金紅。
季夏的風掠過原野,草浪層層翻湧,如金色綢緞鋪向天際。
王庭中央的牛皮大帳高聳如雲,帳頂鷹羽獵獵作響,單于的旌旗在風中舒展,似一頭欲展翅的蒼鷹。
帳外,一隊王庭禁軍駐立警戒,手中的彎刀刀鋒,映著朝霞初暉,寒光凜冽。
他們的鎧甲殘留著征戰的痕跡,有的凹陷處還嵌著乾涸的血痂。
遠處,牧羊的孩童正驅趕著羊群出圈,羊蹄踏過草甸,驚起幾隻草狐,倏忽竄入遠處的灌木叢中。
王庭東側,一群婦女正忙碌著鞣製皮革,她們將浸過獸脂的羊皮鋪在木架上,用石錘反覆敲打,皮革的腥臊味混著青草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一個年輕女子將新染的羊毛紡成線繩,指尖被棘刺劃破,血珠滲入紅褐色的毛線里,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凝望著東方天際漸起的大日,哼著嶄新的牧歌。
「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在漢廷發動河西之戰後,匈奴就失去了祁連山和焉支山這兩處水草豐美的牧場,畜牧業遭受重創。
於是就有匈奴族人在悲憤之下創作了《匈奴歌》。
霍去病太強大了,強大到令人絕望,強大讓一方遊牧部族第一次有了文化這種東西。
或許,這就是苦難的作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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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篝火漸次熄滅,霞光映出她們臉上粗糙的皺紋,那是常年與風、與沙搏鬥的痕跡,卻也被霞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單于的大帳內,青銅酒壺正沸騰著馬奶酒,所有人圍坐於毛氈之上,案几上堆著烤得焦黃的羊腿與奶酪。
匈奴右賢王句黎湖拔刀割下一塊肉,油脂滴落炭火,滋滋作響。
馥郁的肉香在口中炸開,他不由得啜了一口馬奶酒,可濃眉始終沒能舒展,緊蹙道:「斥候傳來消息,在長安,與公孫敖、趙安稽等人斷了聯繫,據聽說,是在狩獵中遇難,在太原郡,與郝賢、公孫戎奴等人也斷了聯繫,據聽說,是死於任上,在代郡,趙不虞迎接天使時,胯下馬兒不慎失控,被踐踏而死————父汗,漢皇察覺到了我們的交易,並施加了雷霆手段,一舉剷除了公孫敖等人,此後,我族境遇或會更加艱難。」
驟然之間,舉座肅然無聲。
漢皇的果斷和反應,大大超過了想像,作為漢軍二號存在的公孫敖,不僅本人死了,整個中將軍勢力都被連根拔起。
堪稱絕對掌控。
這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力,也代表著恐怖至極的力量,只要漢皇願意,可以隨時調動那座龐大帝國全部軍、政,去完成心中所願。
作為有名無實的匈奴右賢王,句黎湖不知道這世間是否有國度、有族群,可以抗住整個漢家的奮力一擊,卻知道匈奴族絕對扛不住。
匈奴,是漢家罵他們的,而他們本來的名字,是大熊之國。
像雪山一樣的大熊是沒有對手的,幾百年來,先是趙國、燕國、秦國,如高山一樣擋著他們,使得大熊不能南下中原。
然後趙國、燕國不行了,退縮了,但秦國那隻黑鷹,卻飛過了大河,飛過了陰山,飛進了他們的草原,再然後,黑鷹的翅膀折了,大熊終於有了放馬南下的機會。
可是,時間太短了。
不到百年,中原大國便重新站了起來,痛擊他們,一如幾百年前,他們祖先八萬騎兵入鎬京,被秦人五萬騎兵殺得丟下了幾萬具屍體,灰頭土臉逃回了大漠草原草原,仿佛曇花一現。
代地之戰,父汗親率兵馬南下,被衛青、程不識等漢將聯手,生生地剝下了干數萬張熊皮,就連父汗這頭「巨熊」,也差點被剝了皮。
所幸,長生天眷顧,讓父汗回到了大漠,又有漢將公孫敖為一己之私,願意與草原勾兌,提供草原短缺的鹽鐵兵器糧草等物,大熊方能喘了口氣。
但是,大熊的氣還沒有喘勻,漢皇朝著大熊的心口來了一腳,沒有了公孫敖等漢奸,草原又回到了之前資源短缺的境遇,不,甚至比以前更困難,自從那位漢皇執政後,長城防線一日緊過一日,凡有攜鹽鐵兵器糧草等物出防者,不管是何身份,一律先殺後問!
要說問的是什麼?
攜帶戰略物資出長城者的三族。
只要有能夠辨別身份的物品,漢皇手中最陰險的那隻鷹犬,錦衣衛,便會毫不猶豫痛下殺手。
什麼家族、什麼權貴、什麼巨商————膽敢違反大漢律令,就一個字,「死」。
數年以來,中原游商前來草原的越來越少,近來幾個月,更是到了無商踏境的地步。
鹽鐵徹底封鎖,貿易徹底斷絕,草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甚而是絕境,難以言喻的危機下,草原不得不派出使者前去西域諸國尋找貿易,同時,對族群內部生產進行了調整,萬不得已,還做好了向東掠奪烏桓、鮮卑,乃至東北諸族的戰爭準備。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減緩草原衰落的速度,至於再次興盛,遙遙無期。
如果漢軍繼續連年進攻,那草原,怕是亡族有日。
就在這時,帳外忽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手中信筒沾滿塵土:「漢將霍去病率十萬鐵騎,聚集於右北平郡,不日便要進入草原,與我族決戰!」
風卷過旌旗,發出嗚咽般的低吼,仿佛草原在回應這突如其來的戰訊,帳內更加寂靜,烤肉的火光在眾人臉上搖曳不定,大單于伊稚斜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將酒壺砸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濺濕了毛氈:「漢廷欺人太甚,傳令各部落酋長,舉行諸長大會」
與漢軍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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