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四大罪
日月交替，劉據正在庭院裡練劍，稍稍出汗，便回到廟堂埋首御案。
自從受禪即位以來，他案頭的章疏驟然增加，除了帝國一百四十四郡一千五百六十個縣的政務，還有朝野城鄉通過各種渠道直接送給他的民情密報。
政務要理，密報要看，劉據逐漸對《老子》提出「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皇帝日理萬機，當真不是說說而已。
每日僅睡兩個時辰，一年到頭沒有休息的時候，批閱奏摺字數常達萬字以上，最多的時候，劉據一日處理五百多件政務，寅時一刻便起床理政。
然而，劉據不敢有絲毫懈怠，國家大事全繫於他一人，從軍事征伐到民生政策，任何失誤都可能動搖國本，他不能放手，也不敢放手。
如果說樞密內閣的閣老們，軍機司的堂官們，是不相信後人的智慧，而劉據，是連今人的智慧也信不過。
韓非子曾言，天下最危險的職業就是君主，這在劉據看來一點也不為過，皇帝需防範親人、大臣，甚至是後人，而這，便是「孤家寡人」啊。
為了應對繁重的政務和複雜的權力鬥爭，也為了維持統治合法性的根本象徵皇帝需以強健體魄昭示「天命所歸「，否則政權穩固與國家安定都將面臨危機，所以，劉據命太醫院和諸子百家中的醫家，根據身體和季節制定了飲食起居。
太醫院和醫家給出了不少建議，大體歸為「恆勞而知逸」，「節飲食，填起居」，「凡人飲食之類，當各將宜於身者，所好之物不可復食」，「飲食應清淡，每兼菜蔬，食則少病，於身體有益」。
基本繞不開《黃帝內經》中的「飲食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終其天年。」
倒是有人上言「取巧」，如秦始皇帝、太上陛下那般，服以「長生不老藥」，只是那些人，都被劉據給宰了。
迎日而劍，逐漸成為劉據的日常。
解除世襲制度，士民入野施化，兩道即將頒布的新政，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軒然大波，皇族宗室、功臣世族、官員士紳的不滿，簡直要溢出來了。
得益於之前的清洗，謀朝不軌的事不敢有，大動作、小動作，卻是各有各的招數，迅疾且猛烈。
「陛下，衛閣老等重臣到了。」絳伯在大殿門口高聲稟報。
「宣！」
聖音落下。
衛青、徐樂、嚴安、霍光、東方朔疾步走進，躬身道：「陛下千秋萬歲，長樂未央！
」
「賜座！」
絳伯領著幾個寺人入內，搬來了繡墩，請衛青等中樞重臣落座。
卜一坐下，樞密內閣群輔的徐樂，便出聲道：「陛下，宗室宗令、禮部尚書劉辟強，居中聯絡，與九王及眾王子侯約，向太廟太祖高皇帝告罪太上陛下。」
宗廟，特別是天子的太廟，是「家國同構「制度的核心體現，既是祭祀祖先的場所，也是政權合法性的終極確認。
按《禮記》記載，天子立七廟、諸侯立五廟、大夫立三廟、士立一廟、庶人無廟，這種嚴格等級劃分體現了「別親疏貴賤「的宗法原則。
宗廟存廢直接關聯政權存續，如「夷先王之宗廟「，即隱喻政權覆滅。
可以說，宗廟是宗法制度的最高權威象徵，在這個血緣秩序與政治權威高於一切的天下，太廟，不僅是祭祀場所，更是「帝國權力合法性的終極象徵「。
宗法制度以嫡長子繼承制為核心，嚴格區分嫡庶、長幼、親疏：嫡長子為「大宗「，繼承土地、財產與政治權力，其他諸子為「小宗「，需尊奉大宗，小宗中又分嫡庶，形成層層隸屬關係。
在皇族，皇帝所在便是「大宗」，這是毋庸置疑的，而諸侯王們稱之為「小宗」，其下嫡庶，各有各的說道。
總之，告廟，是諸侯王們和宗室子弟，想通過宗廟儀式重申自身在宗法體系中的合法位置，尋求祖先庇佑以對抗現實不公的手段。
不過，如此行為，「廟見」遠比「告廟」更加確切。
告廟是天子或諸侯主動向祖先稟告重大事件。
廟見才是宗室成員，如新君、皇后在特定場合，如即位、婚娶後參拜宗廟。
九王的告廟，並非主動稟告事件，實為廟見的變體。
但是，告廟也好，廟見也罷，太上陛下都要遭重了。
解除世襲制度，違背了太祖高皇帝祖訓，士民入野施化，違背了太祖高皇帝遺詔，九王這一招下去，一個不孝不義的帽子，將會世世代代扣在太上陛下的頭上。
加之太上陛下執政時，就已經不仁不慈了，四大罪下，天下臣民，或許要首次見到太上皇帝之位遭廢。
太上陛下，可能又要開天闢地了，以後的史書，八成更加難看。
「陛下，是否要阻止宗室行事？」嚴安緊接著道。
霍去病在京畿時，軍機司首席大臣的職責，大多落在霍光身上，而霍去病不在京畿，他這個老資歷，才是代理首席大臣。
宗室的行為，太惡劣了，再怎麼說，太上陛下也是皇帝，諸侯王是親族不假，可也是臣子，如果將太廟比作宗室的朝堂，那便是「以臣參君」。
罪同欺君！
按商鞅、李斯舊例，要麼車裂，要麼具五刑、腰斬。
當然，漢律不比秦律，不像秦時施以極刑，累罪其族，可也不能輕易放過，不然，讓宗室子弟嘗到甜頭，一有事情就廟見太祖高皇帝等先皇，這誰受得了？
可是，宗室參與廟見者眾多，九王俱在，一百多個王子侯亦在，這些都是陛下血肉骨親，如果實刑具之，大漢宗室立時便要一空。
陛下是聖主賢君，不能效秦二世故事，既然事後無法責眾，那就只能事前阻止發生。
衛青、霍光、東方朔雖然沒有開口，但也是相同的意思。
劉據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笑道：「太上陛下已經做好了為大漢奉獻的準備，不要辜負了太上陛下的一片苦心，再者，我這裡，沒有法不責眾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