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南鄭攻略
「小老兒...沒膽啊——」
說到城外大營時,老司昏的聲音里漸漸帶上些了哭腔,渾濁的眼淚順著深刻的臉頰皺紋淌下來:「兩個女兒都被他們禍害了,三個兒子也死了倆——現在連最後這個小的也被抓走——,小老兒——小老兒本來想跟他們拼了..,可他們人太多了..,小老兒沒膽啊——」
他絮絮叨叨地訴說著,這些悲慘的經歷仿佛已經說過無數次,成了他生命里唯一能確認的東西。
聽著老司昏混雜著恐懼、悲痛與卑微的敘述,之前還因老人身上散發的酸腐氣息而隱隱嫌棄、
擰著眉頭退到一邊的庾翼,面龐的肌肉不自覺地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後腳下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不自覺地向前挪了半步。
庾翼自幼生長於鐘鳴鼎食之家,錦衣玉食,出入皆有蒼頭僕役相隨,父親與兄長雖對他課業要求極嚴,期望甚高,但在起居用度上從未有過半分苛責。
而這一次,又是他生平第一次正式的外出遊學,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一個普通百姓具體而微的、浸滿血淚的生存真相。
那直白而慘痛的敘述,像一根粗糙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庾翼心中由詩書禮義和繁華錦簇構築的認知世界,一股源自本能的惻隱之心被猛地挑動,讓他無意識地上前扶住了顫抖的老卒。
另一邊,劉麟則靜靜地聽著,靜靜地看著,下一刻,劉麟眉頭一蹙,立即截斷老者絮叨的尾音,將話題拉回最緊要的關節:「劉曜抽空了城外大營?那現在城頭守著的是誰?可是劉曜臨走時分出來的偏將士卒?可知名姓?」
老司昏卒被擰著眉、神色複雜的庾翼扶著,整個人還沉浸在自哀自憐的情緒里,根本沒聽清劉麟問的什麼。
直到旁邊耐心漸失狼舅猛地一聲低喝,老司昏卒被驚得渾身一抖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又垂下頭,額頭幾乎要再次觸地:「守城的上..賊人,小老兒不認識...但看著面生,不是咱南鄭本地人——守城的士卒,小老兒倒是因為巡夜,打過幾次交道——聽他們說——好像都是從——從宕——看——」
「宕渠?」
劉麟目光一凝。
「對對對!上官明鑑!就是從宕渠那邊逃難過來的!」
老人忙不迭地點頭確認。
另一邊,聽到「宕渠」二字,狼舅呲牙一樂:「這麼說..還都是老熟人。」
劉麟摩挲劍柄,無數線索瞬間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清晰的判斷。
隨後他心中一亮,僅是片刻之間,一個應對之策已然成形。
「狼舅,收兵。」
劉麟轉身,語氣果斷。
「啊?」
狼舅正豎著耳朵聽,冷不防聽到這個命令,一時沒反應過來,張著嘴臉上寫滿了錯愕。
「嗯,收兵。」
劉麟重複道,聲音沉穩不容置疑:「傳令全營,把我們帶來的無當」旌旗全都打起來,嗯...都掛得高高的,要讓城裡城外,遠遠都能看見,做完後列陣等待。」
「劉!儀!武!」
待到狼舅等人領命行事開始調動軍隊後,一直強壓著情緒的庾翼終於忍不住了。
他氣鼓鼓地擋在劉麟面前,粗糙了幾分的臉上因激動而泛紅,聲音裡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因道德義憤而生的責問道:「你沒看到那老翁如此悲慘了嗎,怎麼還如此苛待於他!還有那個狼舅,為何還要恫嚇於老翁!」
「哦。」
劉麟的視線從隨身的簡陋輿圖上抬起,看向面前這位初次見識戰爭殘酷真相的年輕璞玉,語氣平淡道:「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你...你可以等他情緒平復一些再問啊,也可以多給他些糧食,讓他好好活下去啊!」
「第一,我們沒有多餘時間。」
劉麟用手指點了點輿圖上南鄭的位置,語氣依舊冷靜:「我們是奇襲,兵貴神速,每晚一刻都會橫生變數,我雖憐憫於他,但我沒功夫等他哭完。」
「第二。
劉麟指了指外面僅有的百匹矮壯越賧駿,話語直白而現實:「洋巴間道有多難走你也知道,我們帶了多少輜重你同樣知道,像他這種普通人,現在滿漢中都是,以我們那四五日的口糧,如何能救濟得來。」
「那...那...」
庾翼語塞,他的嘴角囁嚅了半天,卻發現自己在冰冷而現實的邏輯面前,根本找不出一句像樣的反駁。
那些詩書中的仁政愛民道理,此刻在具體而微的軍事困局與糧草數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0
這一刻,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認知的挫敗席捲了他,最後,庾翼只能頹然垂首,木然地看著自己沾了塵泥草秣卻依然精美的錦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與這個殘酷世道之間的距離。
「阿普!旗號都打起來了!」
劉麟的軍令下達,無當飛軍很快就將營中的所有旗幟掛起,然後在南鄭守軍的射界外列陣等待0
「好,都給我放開了嗓子朝城裡喊,告訴他們,無當已至,唯降者不殺!若還不開城投降,兩刻鐘後,攻城!」
所謂兵者,戰前摧其心,戰中破其陣,戰後戮其身。
聽到劉麟的軍令後,狼舅立馬興沖沖地將軍令傳了下去,隨後鼓點聲響起,無當飛軍喊聲大作,將城上的本就戰戰兢兢的士卒嚇得面色蒼白!
「使...使君...」
南鄭城牆上,一名老卒渾身都在顫抖,像是腦回憶起了什麼恐怖的事情,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指向城外道:「是,,,是無當飛軍!是無當飛軍來了啊!」
「閉嘴!」
和苞臉色鐵青,怒喝道:「安定王剛剛派人送來消息,無當飛軍還被擋在漢昌,怎麼可能來到南鄭城下!定是,.,定是..,定是不知哪來的流寇,想要假賊人之名罷了!」
「可哪來的流寇有如此精良的甲冑,..
「閉上你狗嘴!膽敢動搖軍心者,斬!」
和苞憤怒抽出長劍,直接抵在了老卒的脖頸之上,咬牙切齒道:「本太守說了,那不是無當飛軍!莫要中了賊人的奸計!」
「你們都給本太守聽好了!大王已在回城的路上,很快便可趕到!城外不過是一夥流寇,不足為懼!」
聽到和苞的喊聲,城牆上的老卒根本沒有多少安心的情緒,畢竟他們都是從宕渠逃回來的,是親眼見識過無當飛軍的。
「對啊...無當飛軍有那個又黑又矮的陳安,還有那個詭譎的劉阿普...此二人都未曾在城外露面啊!」
就在老卒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麻醉著自己,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語時,忽然,一股悶雷般的聲
音從遠處傳來。
聞聲眾人抬頭望去,發現竟又有一股千餘人的披甲士卒,從遠方全速行軍趕來!
雖然距離甚遠,眾人遙遙望去根本看不清面容,但他們依舊能模糊地分辨出,為首者,正是一個身材遠遠矮短於旁人的勇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