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此間變數
除去五千餘名無當飛軍,劉麟還帶著千餘名較為健壯的民夫。
按照溫嶠最開始的謀算,奇襲最為關鍵的一步,就是趁著守軍防禦不及,拼上所有人的性命、不計一切損耗地拿下劉曜和南鄭城。
南鄭作為漢中的治所,不僅是地理上的中心,更是北連關中、南控川蜀的權力樞紐與物資集散之地,因此在之前的軍議推演中,劉曜本人便大概率居於此地,而匈奴從關中轉運來的大批糧草,也應囤積此處。
這是一招險棋,卻也直指要害。
因為一旦劉曜被殺,南鄭被奪,那川蜀之局便將豁然開朗。
沒了劉曜這個主心骨,劉麟便可依託南鄭城中的豐實糧草,穩住漢中陣腳,等到漢昌被夾擊攻破,那費黑在平州囤積的大批糧草輜重,便可經米倉道運抵漢中。
雖然米倉道難行,糧草損耗過半,但剩餘糧草也足以支撐劉麟一舉肅清漢中全境,破開川蜀死局。
然而,數千年的戰爭史早已表明,除非謀劃與執行者擁有絕對碾壓的智慧和能力,否則越是環環相扣、看似精妙的複雜計謀,在實際執行中遭遇意外和變故的概率就越大。
而那些在歷史長河中真正得到證明的謀劃,往往並沒有多麼驚艷奇詭,反而大都有一種簡潔直白但卻一擊致命的樸實感。
如今劉曜沒有居中掌控,而是被釣出了南鄭,這便是整個計劃中最大的一處變數。
雖然得益於此,劉麟未傷一兵一卒,便拿下了這座本需要付出慘重代價才可能攻克的堅城,保存了寶貴的兵力。
但弊端也隨之而來。
其一,劉曜本人未死,城北大營里的那些匈奴兵馬也尚在,而且不知其究竟去了何方,只要他們還在漢中境內一日,那關中與川蜀之間的戰略聯繫便可再維繫一日,川蜀之地的死局也要惡化一日。
其二,劉曜走的時候,只給城中守將留下了旬日的口糧,其他糧草要麼運到了川蜀,要麼被他隨軍帶走,當溫嶠得知這一消息時,如同迎頭潑下了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原本打算的「就食於敵、以戰養戰」的關鍵算盤。
自此,借南鄭囤糧解決奇襲之策後勤不足的設想,尚未開始便已落空。
軍帳中的氣氛,因溫嶠匯報的糧草實情而變得沉凝。
劉麟的目光從跪地冷笑的和苞身上移開,一一掃過堂中面色凝重的諸人,忽然笑道:「哈哈,諸位何必如此憂慮,這種情況我們又不是沒有推演過!此次翻過米倉山,拿下南鄭,諸位已是辛苦!」
「雖然未能擒殺劉曜,但也未損一兵一卒,我等只需重定籌謀,來日再戰,必勝!」
「來,稚恭、季野你們怎麼看。」
此前軍議,劉麟時常讓掛著自己參軍名號的庾翼和褚裒二人先發表些看法,名義上,這是讓僚屬履行職責,問策獻略,實際上,也存了錘鍊這兩位初涉軍旅的世家子弟的意味。
起初庾翼心中頗有不忿,在他看來,劉麟的這種行為,是以長輩的姿態去考校鍛鍊他們。
但庾翼清楚得很,劉麟,不過年長他們二人幾歲而已!
十餘年眾星捧月養出的士族高門的傲氣,豈是那麼輕易低頭的?
然而被褚裒或拉或捧著參與了數次後,庾翼漸漸察覺出了其中的不對勁。
因為他每次開口,都會被劉麟或溫嶠條分縷析地駁斥回去,哪怕是他發起狠來琢磨了許久的精妙策論,也都會被二人三言兩語剖開紕漏,僅餘下零星的碎屑被留用採納。
而且最令他齒根發癢的是,無論是劉麟的純粹策論分析,還是溫嶠根據自身閱歷的實際指正,二人每回駁斥他的理由,往往都是切中要害,讓他雖感窘迫卻又不得不承認其中道理,最後只能捏著鼻子認下。
幾次三番下來,或許是真的感覺自己有所精進,又或許是不服輸的少年意氣被激起,如今的軍議已無需劉麟點名,庾翼褚裒二人常常主動吐露鋒芒,闡述自己的籌謀。
「征糧!」
庾翼胸膛微微挺起,目光灼灼,自信之情溢於言表:「漢中雖久歷兵災,然塬坳之間,仍有世家崇貴的塢堡莊園依險固守!」
「入洋巴間道前,我曾特意尋到不少漢中流民,細細探問下,得知漢中尚有程、李、
張等數家豪族延續,其莊園皆占水草膏腴之地,倉廩所積,足以應我等急困!若著人去尋這些豪族高門,或糴...或征!皆可解當前糧秣之急!
「不妥。」
與庾翼論及正事,褚裒自知無需虛與委蛇,直接搖頭否定道:「漢中動盪,短短數載間,朝..晉室、李氏、流民、山賊、巴氏、賨僚乃至匈奴,輪番侵伐,能存續至今的世族,定是握有地利天險,是諸方都不願招惹的存在。」
庾翼不服,剛想開口反駁,就聽褚裒嘆息一聲,繼續道:「若只是被打發回來也就罷了,可若是逼迫的緊了,將他們逼去了劉曜一方,於我們..更加不利啊。」
「可...」
庾翼語氣一塞,褚裒所言,確在情理之中,近十年來,漢中可謂是廝殺不斷,能在這種地方屹立不倒,甚至依舊延續著家族繁榮的,哪個會是易與之輩?
聽到褚裒這番剖析,堂中又是一靜,雖然不似之前那般沉凝,但一個個都是面露思慮之色。
「哼...還想謀害大王...我呸...痴心妄想!」
就在這片沉默的權衡中,原本跪在地上被眾人忽視的和苞忽然嗤笑一聲,聲音乾澀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爾後他掙扎著昂起頭,斜睨著劉麟和庾翼等人,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一字一頓道:「既然你們都知道了,那我也不怕告訴你們!但凡你們能從這幾個老賊梟手裡要來半點粟米、半串銅錢,我,和苞,就把這顆腦袋割下來,送給你當蹴鞠踢!」
這幾家,可都是家兵過千結堡自守的硬骨頭,就連劉曜尚在南鄭時,都不想去啃下他們。
劉麟這些無根無基的人,怎麼可能從這些傢伙手裡要來錢糧!
然而就在劉麟思索不言,和苞嗤笑輕睨,陳安怒瞪環眼,舉刀欲劈時,堂外忽然跑進來了一名傳令兵。
這傳令兵一入堂便報導:「稟使君,有個自號南鄭張氏的,正在衙署之外請求召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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