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不敗之地
王安石冥思苦想,最終開口:「因為蜀地地理環境太過於封閉,內部又風調雨順自給自足甚至還有富裕。」
「所以,這裡的人,會覺得自己跟整個國家沒有共同利益,相反,獨立出去,自己才能拿到最多利益。」
「進入蜀地的將軍和大官們,也是眼看著蜀地的富庶,卻要把大部分產物上繳給朝廷,加上治下的人壓根無視朝廷,所以心生反意。」
章曠點頭:「好,那如果你是蜀地的大官,你要想要拿到最大的利益,你應該怎麼做?如果你是朝廷,你要保證蜀地不反叛,你要怎麼做?」
王安石秒給答案:「如果我是朝廷,我就給蜀地修路,修特別多的路,讓蜀地可以輕鬆的連通秦川荊湘。」
只要路修通了,天然封閉的環境也就沒有意義了。
王安石繼續:「如果我是蜀地的大官,我絕對不會大腦抽了跑去當皇帝,我會代表蜀地百姓的利益,要求成為最獨特的諸侯。」
這個諸侯太特殊了,特殊到他直接代表了百姓的利益,而獨立在博弈論國家模型之外,形成了一個掛靠的小國家模型。
實際上就是當土皇帝。
當然了,還是要把部分利益送給朝廷,才能維繫這種關係。
章曠:「如果你是朝廷,你的蜀地官員提出了要更多利益。」
王安石:「給他,然後我再用收來的利益修路。」
路通之日,就是削藩之時。
章曠:「如果你在其他國家遇到了這種情況,你要想拿下這個地理環境封閉的地方。」
王安石笑了:「我花錢把這個國家通往這個地方的路,買下來!」
好,博弈思想是有的了。
但只是正面博弈,反推呢?
章曠:「那我們現在反推一下,如果你是一個普通百姓,你重要嗎?」
王安石想了一下,很臭屁:「我當然重要。」
百姓可以選君王啊,為什麼不重要?
章曠笑容消散:「在一個大部分人能吃飽飯,或者大部分人能苟活著而且外部壓力很大國家結構穩定的國家裡,你一個平民對於統治的維護的作用是,零。」
王安石瞪眼:「怎麼會?大宋兩千多萬人口,丁口千萬,隨便一個平民,至少是千萬分之一的重要行吧?」
章曠再次嚴肅:「你的作用是零。」
因為其他人能吃飽飯,或者勉強能苟活,面對可能環境更惡劣的威脅時,不會發動平民的終極技能重開一局。
所以,你的作用是零。
你對維護統治沒有任何價值。
你的統戰價值是零。
王安石想了許久,最終無奈的承認了這一點:「好吧,我承認。」
章曠又問:「在這個國家中,如果你是一個外藩國家的平民,你的價值是多少?」
王安石:「我自己的平民都是零,那他也是零。」
章曠嚴肅且沉默。
王安石:「是很高,比普通士大夫都高。」
因為這是另外一回事了。
另一個國家對大宋如何看,可不指望著大宋能穩定的讓自己吃飽飯。
他們完全可能因為任何事情,而和大宋鬧翻。
所以,大宋需要維護任何一個外來人。
當然,如果脫離個人層面,而到了大群體層面,別說一個外來人,就是他整個國家合起來,也不如大宋全體人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但如果落到個體身上,一個這樣的外邦人,比一個大宋普通人重要不知道多少倍。
王安石:「大哥,如果我真的是一個平民,我就沒有辦法改變這種現狀嗎?」
不被重視,絕對是讓人很失落的。
人活在世界上,第一階段只有一件事情要做,吃飽飯。
吃飽飯,找一個能避雨擋風的地方能躺著,就能達到最低生存目標。
但達到這個生存目標後,人就變了。
他不會只想要比眼下過的好一丁點就好,他會想要實現價值。
而在這個大模型里,如此的一個人,價值是零。
那這太傷人了。
普通人肯定有想法改變現狀,而且不是一個兩個,是無數人。
王安石說完後補充:「我是指,我是個真正的普通人,沒有去讀特別多的書,也沒有關係能門蔭入仕,也沒有很多家產,什麼都沒有,僅僅憑藉一個普通人的能力,能改變局面嗎?」
章曠:「我已經把答案告訴過你了。」
章曠桌面上有個沙漏。
沙漏被章曠倒轉了過來:「想吧,沙漏漏光的時候如果你還沒想出答案,那就不要做官了,你鬥不過他們的。」
章曠之所以要給王安石講這些。
不是因為這些就是真理,是對的。
而是因為,朝堂上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如果連他們怎麼想的都不知道。
連以普通人身份如何改變這種命運都不知道,那為什麼要蹚渾水?
其實只要能吃飽飯,普通人按照自己的意願過一輩子,也是個很好的結局了。
絕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在追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有極少數運氣極好的能力極強的人才能得到。
失去才是主旋律。
實際上,失去都是一種錯覺,你從來都沒有擁有過,怎麼會有失去的時候?
但有一點,如果你懂了博弈的方法,又有博藝的勇氣,那光腳的幹嘛怕穿鞋的?
人家輸了要把自己的門蔭自己的學識自己的一切都輸掉。
你輸了就輸了,輸了再回去過普通人的一生就好了。
如何選擇?
王安石坐在那裡,看著沙漏,大腦飛速運轉。
其實,王安石最大的問題就是太聰明。
腦子轉的太快。
如果是一個笨一點的人,早就知道答案了。
因為章曠一共就講了這麼點東西,沒有別的,答案顯而易見。
而對於聰明人王安石來說,他的思緒已經到了宇宙的另一頭。
他從章曠的每一句話裡面去分析每一種可能,在腦海里推演。
一種又一種。
沙礫一直在流。
劉安元練完劍回來,問章曠:「大哥,他能想出來嗎?」
章曠:「你知道嗎?」
劉安元:「這個簡單啊,只要我成為大蜀的諸侯,我就不是平民了。」
章曠笑了:「大蜀這種好地方,怎麼會沒有諸侯?」
劉安元:「那我壘一座巴山起一座巫山,再建一個大蜀就行了。」
章曠:「哦?你有那個本事?」
劉安元:「蜀可大,可小。」
「本事大,就修八百里巫山,八百里巴山,八百里龍門山。
「本事小,就修八十米巫山,八十米巴山,八十米龍門山。」
章曠笑了:「哦,修完巫山巴山龍門山,圍出大蜀後,你準備怎麼辦?」
劉安元:「我就跟大蜀裡面說,天上沒有太陽。保准所有的狗都會跟著叫。這聲音,足夠被聽到了吧?」
「如果被士大夫聽到了,那士大夫會如何利用這個群體,來幫自己升格?」
「如果是聞達於諸侯,那諸侯會不會想多統領幾個這樣的群體,幫自己成為霸主?」
當然會,答案已經寫在歷史書上了。
章曠笑了笑:「你這傢伙。」
雖然章曠要教給王安石的是另外一套東西。
但劉安元的操作,正是後世最常見的一種少數派玩兒法。
為什麼少數群體越來越多?
是因為時代的發展,讓這些群體出現了?
當然不是。
是因為一個平民的價值是零,但一群平民的價值極高。
而一刀切下來一塊平民,這些人就會成就你的士大夫之家。
如果切得多,裡面能培養出幾個士大夫,那就能成就你的諸侯之國。
要明白黨爭之術,選到最合的群體,未來能夠把概念擴大最大的群體,那天下在你想明白那一刻,其實就已經是你的了。
前提是,你是第一個想明白並且能明白如何成功的人。
劉安元這種人,莽夫,但有些聰明,可就不會管什麼天下了。
天下我不要,我也代表不了所有人,我就想不窮。
不想窮,我就去代表一小部分人。
但還是最開始那個推論。
不是要真的把利益分給這一小部分人,而是要從更上一層拿到利益,然後給下面的人畫大餅,忽悠他們。
什麼愛狗,什麼愛貓,什麼這權那權,什麼飛天意面神教。
世上的人無數,當然會有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不乏無數神經病。
但有能力也有資格發聲的人,為什麼要代表這些神經病?
因為,籌夠籌碼才能上桌子,不是神經病的棋子,他們把握不住。
章曠要預見的王安石,當然不會是一個揣著一盒神經病棋子的人。
而是要左右天下局勢的人。
沙漏已經要漏光了。
終於來到了最後。
王安石最終堅定了起來。
章曠:「有答案了?」
王安石:「是蜀。」
劉安元看了看王安石:好傢夥,你才想到?我以為你在發呆呢。
章曠:「蜀怎麼了?」
王安石:「蜀是鄉黨,我要的是心黨。」
「蜀四面有三座大山,我要找到人心中的三座大山。」
章曠背負著手笑了笑:「去找吧,看看你能找到多大的三座大山。」
歷史上的王安石一輩子都沒搞清楚的問題,先天不足,和朝堂上那些人如此爭鬥,最後一敗塗地。
而明白這個問題後,王安石已經不會輸了。
因為他赤誠。
現在,王安石只要做對一件事情就行了。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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