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毀滅後的殘骸還在黑暗的虛空中飄散。
那是這顆龐大行星最後的輓歌。
藍星的大氣層外，最後一絲由於引力震蕩產生的極光也漸漸熄滅。
原本喧鬧的世界，在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幾十億人癱坐在地上，或者站在窗前，呆呆地看著那片被慘白色艦隊填滿的星空。
恐懼已經達到了一定程度，反而變成了一種麻木。
這種等待審判的過程，比死亡本身還要折磨。
就在這時。
「嘶——滋滋——」
一陣尖銳的、類似於老式收音機失靈的噪音，突然毫無徵兆地在每一個人的大腦皮層中炸響。
這聲音並不是通過空氣傳播。
它無視了物理距離，無視了所有的隔音屏障。
它直接作用於生物的神經系統。
無論是正躲在地下三千米掩體裡的政要。
還是正漂浮在太空軌道艙里的機甲駕駛員。
甚至是那地心深處，剛剛甦醒的巨獸們。
都在同一秒鐘，感到了大腦一陣刺痛。
緊接著。
那個曾經在米娜夢境中出現過的、令人作嘔的聲音，第一次清晰地降臨了。
那聲音嘶啞、低沉。
帶著一種極其古怪的重疊感。
仿佛有幾萬個死者在同時貼著你的耳膜竊竊私語。
每一個字音落下，都帶著一種讓人汗毛直豎的粘稠感和混亂感。
這便是「掠奪者」背後那個意志的真身。
也就是米娜口中的「主人」。
【藍星……編號03實驗場的……渺小原住民。】
那聲音在大腦中激盪，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俯視泥土的傲慢。
【我是這片星區的收割者。】
【是見證了無數文明熄滅的……永恆之眼。】
【你們應該感到榮幸。】
【因為這片星空下，能夠讓我親自開口交流的『實驗體』，並不多。】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欣賞人類由於恐懼而產生的精神波動。
那種恐懼的情緒，對於它們來說，似乎也是一種可供品嘗的美味。
【看看你們身後的火星。】
【看看那個曾經保護你們的木星。】
【它們已經回歸了宇宙最本質的狀態，成為了偉大的『掠奪者』文明前進的燃料。】
【而你們的這顆藍星。】
【本來也該在十分鐘前……迎來相同的命運。】
隨著這句話，全球人類的心臟都猛地停跳了一拍。
李懷真死死抓著桌角，指甲深深陷進了木頭裡。
【但是……】
【我對這個實驗場裡產生的一個『異數』，產生了一點小小的興趣。】
天空中，那艘數萬米長的白色脊椎母艦，緩緩轉動了它那猙獰的艦首。
一道若有若無的掃描光，穿透了雲層，死死地鎖定了航天城廢墟坑底。
鎖定了。
那個站在岩漿之中的，黑色巨神。
【哥斯拉。】
那個聲音在念出這個名字時，竟然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充滿了惡意的興奮。
【一個失控的變量。】
【一個融合了『播種者』最初始基因、卻又產生了不可思議自我進化的……珍貴標本。】
【因為它的存在，我決定給你們這群螻蟻一個機會。】
【現在，藍星的管理者們，聽好我的條件。】
【第一個選擇。】
【在二十四小時內，主動解除你們那可憐的、如同紙糊一樣的防禦罩。】
【然後，親自將這頭黑色的怪物，送到我的旗艦面前。】
【作為交換，我將收回那足以抹除你們整顆行星的湮滅射線。】
【你們，以及藍星上的所有本土生命，都將成為『掠奪者』文明的私人財產。】
【我將賜予你們『群巢化』的恩寵。】
【抹除你們痛苦的自我意識，讓你們成為帝國永恆運轉的、最穩定的齒輪。】
這個條件一出，廖成國將軍的眼角劇烈抽搐了一下。
賜福？
那不就是把所有人都變成那種行屍走肉般的蟲奴嗎？
那就是徹底的種族滅絕。
只是換了一種更好看的說法。
【第二個選擇。】
那個聲音突然變得極其陰冷，帶著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
【拒絕我。】
【或者是，試圖反抗。】
【那麼，在這二十四小時倒計時結束後。】
【藍星。】
【將步入火星和木星的後塵。】
【我將不僅僅吞噬你們的資源。】
【我將粉碎你們每一個原子，讓這個實驗場，徹底從這片恆星系中……抹除。】
【現在。】
【倒計時，開始。】
【你們有二十四小時。】
【來決定。】
【是帶著尊嚴，作為一個零件活下去。】
【還是帶著你們那可笑的情感……化為宇宙的塵埃。】
噪音消失了。
那種粘稠的精神壓迫感也隨之散去。
但全人類的腦海里。
此時都多了一個不斷跳動的、血紅色的倒計時。
23：59：59……
23：59：58……
藍星的各個角落。
死一般的寂靜在蔓延。
沒有人在街上討論。
也沒有政客急著發表電視講話。
因為這個選擇，太過於沉重，重到了人類文明根本無法承受的程度。
交出守護神，成為奴隸？
還是為了守護神，全員陪葬？
華夏，最高戰略指揮中心。
廖成國將軍緩緩地關掉了眼前的全息通訊器。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血紅的倒計時。
又看了一眼身邊那些神色各異的各國代表。
他沒有詢問任何人的意見。
甚至沒有組織任何形式的投票。
因為他知道。
這個世界上。
還有一種東西，是那個冷冰冰的「掠奪者」永遠無法理解的。
那就是。
人類的骨氣。
「給那些外星雜碎回消息了嗎？」
李懷真院長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回了。」
廖成國將軍冷哼一聲。
「怎麼回的？」
廖成國指了指大屏幕上的全球部署圖。
「我沒有給它們發任何一個字節。」
「但我已經命令所有的『蓋亞之盾』發射站，進入了過載運行模式。」
「我已經命令所有的太空艦隊，向火星軌道的方向，亮起了它們所有的主炮。」
「這就是人類文明的回答。」
無聲的回答。
卻是最震耳欲聾的咆哮。
在這一刻。
全世界所有的工廠不僅沒有停工，反而發出了更加瘋狂的轟鳴聲。
最後的一批「超人」戰士。
正跳進那些可能再也回不來的投送艙。
那些已經知道真相的民眾。
默默地走回了家，抱緊了自己的愛人，然後拿起了家中最後的武器。
投降？
在人類的詞典里。
這個詞。
在這一刻，已經被徹底摳掉了。
航天城廢墟。
李司聽到了那個聲音。
也聽到了對方那充滿貪婪的、對他的評價。
他抬起頭。
他那雙巨大的金色瞳孔中，那白金色的火光不僅沒有因為威脅而熄滅。
反而。
因為這種極度的羞辱，而變成了一種深邃到了極致的黑色。
【交出。】
【老子？】
李司的精神意識在大地深處發出了一陣極其刺耳的、嘲諷的冷笑。
他猛地踏出一大步。
原本還在冒著黑煙的廢墟，在他這一腳之下，瞬間化為了飛灰。
他那巨大的爪子，猛地指向了星空。
指向了那艘最大的、骨骼狀的母艦。
在他身後。
金剛掄圓了戰斧，斧刃上的藍光照亮了黑夜。
提亞馬特的長吟，震碎了周圍數十公里的殘垣斷壁。
那是巨獸的回答。
也是這顆星球，作為生命家園，對這些星際蝗蟲最強硬的回絕。
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
二十四小時的生命倒計時。
在全人類的注視下，跳動著。
每一秒鐘。
都有機甲升空。
每一分鐘。
都有陣地修築。
這一場。
註定會被刻在太陽系史冊上的、最懸殊的文明保衛戰。
沒有鮮花。
沒有吶喊。
只有在那死寂的備戰中。
人類文明。
那最後的一絲。
不屈的光芒。
正，越燃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