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蒼僅僅回想海瑞的事跡,便能夠想像出這個人會長著怎樣一張臭臉。
一定終日緊繃著面容。
眉頭微皺。
雙眼冷厲。
見到官員奢靡,他要管。
見到豪強欺民,他要管。
看到皇帝犯錯,他同樣要管!
旁人想與他說幾句官場上的客套話,他恐怕還會嫌對方浪費時間。
這樣的人當然不討喜。
卻絕對值得尊敬!
海瑞所處的時代,百姓的性命,在許多人眼中只是冰冷的數字。
在一些人眼中,是奏疏上輕描淡寫的一句災民若干。
在一些人眼中,是為了維持大局不得不承受的犧牲。
在另一些人眼中,百姓只是可以被反覆徵調、壓榨和消耗的耗材。
朝廷缺錢,便苦一苦百姓。
地方受災,便勸百姓顧全大局。
權貴犯錯,也總有人出來解釋,說若是追究太深,恐怕會動搖朝局。
甚至當大雪覆蓋山河時,許多身處暖閣、錦衣玉食之人只會撫掌稱讚。
「瑞雪兆豐年!」
他們看見的是祥瑞。
是來年的收成。
是可以寫入奏疏、稱頌盛世的景象。
只有海瑞,會想到寒風中的茅屋。
想到沒有炭火的窮苦人家。
想到那些衣衫單薄、可能熬不過這個雪夜的老人和孩子。
他會為凍死在大雪中的百姓落淚!
因為在他眼裡,百姓從來不是數字。
每一個人,都是一條真實的生命!
後世有很多人評價海瑞,說他未必是一個真正好用的能臣。
說他過於迂腐,過於理想,要求天下人都按照聖賢標準行事。
也有人說,海瑞更適合被供奉在神龕之中,成為清廉與正直的象徵,而不適合真正負責複雜的朝政。
這些評價或許並非毫無道理。
海瑞確實不夠圓滑。
他的某些主張也確實過於剛猛,難以照顧到複雜現實中的所有利益。
可李太蒼知道,海瑞就是海瑞!
如果他學會妥協,學會裝聾作啞,學會告訴自己「犧牲一些人是為了更大的利益」,那麼他也就不再是海瑞了。
他真正令人敬重的地方,正是他不肯放棄任何一個人!
他是真的想救每一個人!
當那道無解的電車難題擺在所有人面前,當一輛失控的列車沖向無辜者時,有人會選擇袖手旁觀,告訴自己不是兇手,不願背負改變軌跡後的罪惡。
也有人會冷靜權衡,以犧牲少數人為代價,保全更多的人。
這種選擇或許理智,或許正確。
但海瑞不會滿足於這兩種答案。
他會質問,為什麼一定要有人被犧牲?
他會追查,究竟是誰讓列車失控?
而當一切都已經來不及,當所有人都告訴他只能二選一時,他或許會成為唯一一個衝上鐵軌,擋在那列車前面的人!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擋不住。
而是因為他無法眼睜睜看著任何一邊的人死去!
在旁人眼中,這是迂腐。
這是愚蠢。
這是毫無意義的自我犧牲。
可正是因為世間還有這樣的人,人心中的道義才不會徹底淪為一場利益計算!
李太蒼想到這裡,心中不由得一陣火熱。
人族皇庭如今疆域浩瀚,生靈無數,最需要的便是這樣一個敢替最底層百姓說話的人。
那些被權勢遮蔽的冤屈,需要海瑞去看見。
那些被地方官員隱瞞的災難,需要海瑞去揭開。
那些自以為忠於人皇天帝,便可以肆意欺壓同族的蛀蟲,更需要海瑞去將他們一個個揪出來!
這樣的人,或許會讓地方上很多官員寢食難安。
也可能讓他這個人皇天帝時常感到頭疼。
但李太蒼依舊無比慶幸。
慶幸人族皇庭能夠擁有海瑞!
他看著那個字裡行間都透著剛正不阿的名字,眼中浮現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敬意。
片刻之後,李太蒼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就是這個脾氣……」
「確實太臭了!」
其實,在李太蒼心中,魏徵雖有人鏡之名,但若論純粹的敬佩,他反而更加欣賞海瑞一些。
這並不是說魏徵不好。
能夠輔佐唐太宗開創貞觀之治,能夠在帝王盛怒之下犯顏直諫,魏徵的才能、膽識與功績,皆毋庸置疑。
他懂得治國,更懂得帝王。
正因為懂,他才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知道一句話應該說到什麼分量,既能驚醒皇帝,又不至於將君臣關係徹底撕裂。
而且別看魏徵讓李世民視天下人為平等,但真正涉及到他自己的子女婚配、家族前程時,他同樣會考慮門第與聲望,未必真能做到徹底不問出身、一視同仁。
至於他後期的一些進諫,也多有沽名釣譽的嫌疑。
當然,這種猜測未必公允。
人心幽微,後人隔著千年史書,也不可能真正看清魏徵每一次進諫時的全部心思。
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
魏徵並不是一個只知硬碰硬的人。
他敢於頂撞李世民,除了自身膽識過人,也因為他知道,李世民是一個能夠容忍直諫的千古明君。
但凡換一個皇帝,他是否還會像面對李世民時那般寸步不讓,便很難說了。
或許依舊會諫。
但言辭、方式與分寸,恐怕都會有所變化。
這不是虛偽。
而是見勢而為。
可海瑞不同。
這個人是真的不管你三七二十一!
什麼帝王心術,什麼官場規矩,什麼世家門第,到了海瑞面前,統統都不好使。
魏徵像是一面鏡子。
鏡子照出君王的問題,卻也會根據擺放的位置調整角度,避免輕易摔碎。
海瑞卻像是一根釘入大地的鐵樁!
狂風吹不動。
洪水沖不走。
哪怕有人拿鐵錘砸他,他也只會越陷越深,絕不會彎曲!
不過,這種性格對海瑞的家人來說,卻不是一件幸事。
海瑞的家人,尤其是妻女,真的是陪海瑞吃了不少的苦!
這也是海瑞後世被人詬病的原因之一。
片刻後,李太蒼收斂思緒。
「魏徵、海瑞何在?」
聲音宏大威嚴,瞬間傳遍整座宮殿!
下一刻,殿外同時響起兩道回應。
「臣在!」
聲音渾厚,冷硬,毫無諂媚之意。
其中一道堂皇端正。
另一道更像是寒鐵交擊,僅僅聽著,便能讓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坐立難安!
人還沒有進殿,李太蒼就緊皺眉頭。
聽這聲音,就知道不好相處!
不行!朕不能把他們安排在內閣!不能把他們留在身邊!
想到這裡,李太蒼嘆了口氣。
看來,只能苦一苦他的兩個兒子了,罵名就讓他這個當皇帝的,做父親的來背吧!
也不用爭,剛好一人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