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緩流逝,尚方台一行人在劍閣停留的時間越來越久,也漸漸融入了這座處處充斥著劍鳴與鋒芒的宗門。
最初,他們對劍閣還有些陌生,尚方台的工匠走在山間,總會下意識避開那些突然飛過的劍光。
紫女、弄玉等人也不太習慣衛莊劍峰上那種過分冷清的氛圍。
至於大鐵錘與盜跖,更是沒少因為大聲喧譁,被專心悟劍的弟子用眼神無聲譴責。
可日子久了,一切便逐漸不同。
工匠們知道了哪些劍台可以隨意經過,哪些地方是劍閣前輩閉關的禁地。
劍閣弟子也習慣了山間不時響起的機關轟鳴,以及墨班與公輸仇從早到晚一刻不停的爭吵。
至於衛莊與蓋聶各自執掌的兩座劍峰,更是在不知不覺間熱鬧了許多。
得益於蓋聶與衛莊之間的關係,兩座劍峰本就相距極近。
於是,兩峰之間的往來日益頻繁,紫女與紅蓮經常去鏡湖醫莊尋找端木蓉。
雪女偶爾也會前往醫莊採集藥材,用來調製能夠保養容顏、溫養經脈的藥湯。
弄玉有時會在湖畔撫琴,琴音隨水波傳遍山谷。
白鳳則會站在不遠處的古樹上,名義上是吹風,實際上每次都恰好能從頭到尾聽完一曲。
整片區域少了幾分往日的冷硬,多了不少生氣。
當然,最先適應劍閣生活的,還是大鐵錘與無雙鬼,這兩位力士自從相識以後,便徹底進入了相見恨晚的狀態。
每天不是喝酒,便是角力。
早晨,兩人會在山腳各扛起一座沉重的大陸,比賽誰先環繞一座星域一周。
中午,他們坐在瀑布旁,用比普通水缸還要龐大的酒罈豪飲。
到了傍晚,酒意上頭,便開始掰手腕。
普通石桌根本承受不住他們的力量,尚方台專門用神金打造了一張堅固桌案,又讓墨班與公輸仇聯手布置十八層加固陣法,這才勉強能夠讓兩人盡興。
即便如此,每次角力時,周圍大地也會伴隨著兩人發力不斷震動。
要不是這裡是劍閣,有多為天至尊九重的大道加固,還真可能要被這兩個人撕裂!!
不知情者遠遠聽到動靜,還以為是哪兩位劍首又在切磋大道。
兩人的交情更是好得讓人無法理解。
大鐵錘說十句話,無雙鬼大多只會回答一個「嗯」。
可大鐵錘偏偏覺得,這個新認的兄弟比任何人都懂自己。
「無雙兄弟,還是你明白俺!那些瘦猴子整日彎彎繞繞,哪裡像你,一聽便知道俺說得有道理!」
無雙鬼雖然不清楚大鐵錘究竟說了什麼道理,卻還是咧嘴傻樂,重重點頭。
「嗯!」
「哈哈哈哈!好兄弟!」
一個紅色馬尾,一個白色馬尾,一個背負鐵鏈巨錘,一個渾身纏繞粗大鎖鏈。
兩人每天形影不離,如膠似漆,親密得仿佛真是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
有一次,大鐵錘半夜喝醉,抱著無雙鬼放聲大哭,口口聲聲說自己終於找到真正的兄弟。
無雙鬼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哭,還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大鐵錘抱著自己嚎了大半夜。
第二天,大鐵錘酒醒以後,對此事矢口否認。
盜跖只問了一句。
「需要我把留影石拿出來嗎?」
大鐵錘便扛著巨錘追了他三個星域。
與這兩個每日喝酒角力的力士相比,高漸離的生活則完全是另一種狀態。
自從來到劍閣以後,他就像一條在沙漠裡走了幾百年、終於一頭扎進大海的魚。
整個人精神得有些不正常,每日天還沒亮,他便背著水寒劍出門。
上午拜訪一座劍峰,觀看真傳弟子演練劍陣,下午前往另一座劍峰,尋找劍道強者印證自身所學。
若不是雪女親自去找,他甚至能坐在劍崖前悟到海枯石爛!!
高漸離原本就是天至尊七重的強大劍客。
他所修之劍,冰冷、決絕,劍意中又蘊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壯。
可過去,他的劍道幾乎全靠自己摸索。
許多問題即使心中有所察覺,也無人能夠與他探討。
如今來到劍閣,情況卻截然不同。
九座劍峰,九種不同的劍道。
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的長老、真傳與來自諸天各地的劍客。
這裡幾乎每一個人,都能與他談劍。
有時,高漸離只是站在某座劍台旁觀看半日,便能從一名修為遠不如自己的年輕弟子身上獲得些許啟發。
劍道從來不只在於境界高低,哪怕只是一個不夠成熟的想法,也可能成為照亮前路的微光。
更何況,高漸離還先後得到過三位劍首的親自提點。
葉孤城曾在白雲之巔為他出過一劍。
那一劍如天外飛仙,完美、純粹,甚至帶著一種不屬於凡塵的孤高。
西門吹雪則與他在雪地中靜坐三日。
三日之間,沒有交談,也沒有比劍。
直到最後,西門吹雪才淡淡說了一句。
「你的劍,有情。」
正是這一句話,讓高漸離重新審視了自己的劍道。
他的劍看似冰冷,但冰冷之下,從來不是什麼真正的無情。
有知己之友情,有對天下生靈的悲憫。
也有他不願宣之於口,卻早已銘刻神魂的男女之情。
若強行將這一切剝離,他的水寒劍便不再完整。
而三位劍首中,最喜歡高漸離的,還是李白。
這位劍首不僅是劍道絕巔的強者,更是一位名傳諸天的酒劍仙。
他一生縱情山水,嗜酒如命,一柄青蓮劍縱橫天地,一身才情更是驚天地、泣鬼神。
旁人見到李白,往往只會注意到他的劍有多快,詩有多絕,酒量又是何等深不見底。
可高漸離卻能從那些看似灑脫不羈的詩句與劍招中,感受到更深處的情緒。
而李白也同樣喜歡高漸離的音律,高漸離不僅會擊築,也善吹簫。
每當李白飲酒舞劍時,他便會在旁以簫聲相和。
劍光如青蓮綻放,簫聲似江河遠去。
一人詩情入劍,縱酒高歌,一人以音律寄情,曲聲蕭瑟悠遠。
兩人對於藝術、情感與天地自然的追求,竟在許多地方不謀而合。
李白興致高昂時,會一邊飲酒,一邊隨手指出高漸離劍招中的問題。
有時他甚至不說劍,只留下一句詩,便讓高漸離獨自坐在崖邊參悟數日。
在幾位劍首的提點,以及與無數劍修的交流中,高漸離收穫極大。
短短時間,他的修為便從天至尊七重穩步提升到七重巔峰。
周身劍意愈發圓融,水寒劍出鞘之時,甚至已經能夠隱隱引動大道共鳴。
按照這樣的速度,用不了多久,他便能突破天至尊八重!
高漸離對此自然欣喜若狂。
只是苦了雪女!!
作為高漸離的道侶,她原本以為兩人來到劍閣以後,可以趁著難得的閒暇一同遊覽九峰,看看雲海,聽聽劍鳴。
結果高漸離進入劍閣以後,眼裡便只剩下了劍。
早晨醒來,人沒了,中午去找,還在別人的劍峰上,晚上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高漸離懷裡不是抱著劍譜,就是還在琢磨李白留下的一句詩。
有一次,雪女特意準備了酒菜,在房中等他回來。
結果一直等到月上中天,也沒見到高漸離的影子。
最後還是一名劍閣弟子前來傳話,說高先生與李白劍首飲酒論劍,一時興起,已經乘著青蓮劍舟離開劍閣,不知去什麼地方看月亮了。
饒是雪女性情清冷溫柔,那一刻也忍不住捏碎了手裡的酒杯。
第二天,高漸離回來時,看見桌上冰封的酒菜,終於覺得哪裡不對。
他站在門前認真思索了很久。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似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可還沒等他想明白,遠處忽然傳來李白劍首的聲音。
「小高,昨日那一曲尚有餘韻,今日可願再去青蓮峰一敘?」
高漸離眼睛頓時一亮。
「來了!」
下一刻,他背起水寒劍便衝出了門。
至於自己究竟忘了什麼……
不重要。
等見過李白劍首以後再想!
房間內,雪女坐在窗前,看著高漸離迅速消失的背影,臉上仍舊帶著溫柔笑容。
只是整座房間的溫度,已經無聲降到了冰點!
窗外幾隻恰好飛過的靈鳥渾身一抖,連忙調轉方向,逃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
尚方台那邊,墨班與公輸仇還是老樣子,從早吵到晚。
從鑄劍池該用哪一種爐火控制機關,吵到運送神劍應該使用機關青龍還是公輸一脈的飛蛇。
吃飯時,他們會爭論哪一脈製造的自動烹飪機關更加精準,休息時,也要爭一爭誰設計的床榻更符合人體結構。
有一次,兩人甚至為了門軸向左開還是向右開,足足爭了三個時辰。
徐夫子就像個npc一樣始終笑呵呵地跟在一旁。
「墨大師言之有理,公輸大師的想法也不錯。」
「要不各退一步?大家都是為了鑄劍池能夠更好地運轉,莫要傷了和氣。」
他說來說去都是這幾句。
每天準時出現,準時打圓場,臉上的笑容連角度都很少發生變化。
久而久之,劍閣弟子已經習慣了這副場面。
有人甚至暗中懷疑,眼前的徐夫子究竟是不是真人,還是尚方台為了阻止墨班與公輸仇打起來,專門製造的高階機關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