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廣坤死死盯著林默，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搞錯了什麼？
他明明已經拋出了自己最後的底牌，做出了最大的犧牲，他還有什麼地方是錯的？
林默直起身子，雙手插進褲兜里，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已經瀕臨崩潰的商界大佬。
「你是不是以為，從我走進這家店開始，坐在這裡，跟你唇槍舌劍，討價還價……」
林默頓了頓，一字一句，吐出了那句足以讓謝廣坤徹底崩潰的話。
「我是在跟你談？」
轟！
謝廣坤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在跟他談？
那是在跟誰談？
這個燒烤店裡，除了他謝廣坤，還有誰有資格，有能力，代表廣坤集團坐在這裡？
林默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他抬起腳，在那張廉價的塑料凳上，輕輕踢了一下。
凳子發出「刺啦」一聲，在地面上劃出一道難聽的聲響。
「錯了。」
林默搖了搖頭，那副神態，宛如一個老師在糾正一個無可救藥的笨學生。
「從頭到尾，我的談判對象，就不是你。」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個已經石化的男人。
他的視線，穿過整個燒烤店，落在了門口。
那裡，趙剛和幾個業主代表，正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裡。
他們是林默一個電話叫來的。
他們本以為，林律師是讓他們來觀摩學習，或者是在關鍵時刻充當人證。
他們完全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被推到舞台的正中央。
林默衝著他們，招了招手。
「趙哥，過來。」
趙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邁開了腳步。
他穿過那些黑西裝的保鏢，穿過那個快要窒息的孟佳，走到了林默的身邊。
「林律師，這……」
趙剛看著桌子對面的謝廣坤，整個人都懵了。
那可是謝廣坤啊！
是在有煤市電視上才能見到的大人物！
他怎麼會在這裡？
林默拍了拍趙剛的肩膀，讓他坐到自己剛才的位置上。
那個正對著謝廣坤的位置。
趙剛的腿肚子都在打顫，他看著對面那個臉色鐵青的大人物，一屁股坐下去，塑料凳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林律師……」趙剛的聲音都變了調。
林默沒理他，而是轉頭看向謝廣坤，重新露出了那種讓人火大的和煦笑容。
「謝董，現在我給你重新介紹一下。」
「這位，是幸福里小區業主委員會，臨時推選出來的總代表，趙剛先生。」
「從現在開始，所有關於幸福里小區的解決方案，由他，全權負責跟你談。」
「我呢，」林默攤了攤手，「只是個輔助，負責提供一點不成熟的法律意見。」
孟佳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身處一個荒誕的夢境裡。
讓一個普通業主，去跟董事長談判？
這是瘋了嗎！
「你……你……」
謝廣坤指著林默，手指劇烈地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喉嚨里一陣腥甜，那是被怒火攻心，湧上來的血。
林默卻完全無視了他，他只是彎下腰，湊到趙剛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趙哥，別怕。」
「他現在就是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看起來嚇人，其實心裡比你還慌。」
「記住我跟你說的話，你們才是主人。」
趙剛的身體，依舊在抖。
但他抬起了頭。
他看著對面那個臉色發紫，仿佛隨時都會中風倒下的謝廣坤，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勇氣」的東西，從他心底瘋狂地滋生出來。
林默看著趙剛的變化，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謝廣坤。
「謝董，你們先聊。」
「我相信，以趙哥的智慧，和你們集團的誠意，一定能談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結果。」
說完，他便帶著陳麥和林淺，在一屋子人或是驚駭，或是茫然，或是狂熱的注視下，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林默！」
「你先別急著走！」
謝廣坤的聲音里，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既然要談，那就一次性談清楚。」
他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趙剛，又把視線重新投向林默。
「我相信，趙先生他們，會做出一個明智的選擇。」
他竟然接受了！
他竟然接受了這種堪稱屈辱的談判方式！
林默停下腳步，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哦？謝董這麼有信心？」
「好。」謝廣坤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重新坐回那張廉價的塑料凳上。
他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趙剛，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感：「趙先生，既然林律師讓你全權負責，那我們就談談。我剛才的提議，你覺得……」
然而，他的話，被一聲清脆的響指打斷了。
是林默。
他沒有走，只是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抱胸，像一個冷眼旁觀的導演。
「謝董。」林默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剛剛有所緩和的氣氛，再次凝固。
「你好像還是沒搞懂現在的狀況。」
林默的視線，從謝廣坤的臉上，緩緩移到了坐如針氈的趙剛身上。
「你不是在跟趙哥『談』。」
「你是在向幸福里小區的兩千三百一十四戶業主，匯報你的整改方案。」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匯報，你懂嗎？」
「業主們滿意了，你才能走。不滿意，你就繼續想。」
轟！
匯報！
這兩個字，像兩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謝廣坤和孟佳的臉上！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
這是在將他謝廣坤，一個身價千億的集團董事長，死死地釘在被告席上，連一絲一毫討價還價的資格，都不給！
謝廣坤的身體，猛地一顫，那張剛剛恢復些許血色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而坐在他對面的趙剛，在聽到「匯報」這兩個字時，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他看著對面那個仿佛隨時會擇人而噬的商界梟雄，又回頭看了看門口那個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林默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剛明白了。
他那顆因為恐懼而劇烈跳動的心臟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岩漿。
「咳。」
趙剛清了清嗓子，他努力挺直了自己那常年被生活壓彎的腰背。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普通人無法抹去的顫抖，但每一個字，卻清晰無比。
「謝……謝董事長。」
「我們不要你那個道歉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