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室內，男人已經脫去了來時的黑色外套，露出了修身利落的羊毛針織衫，姿態間顯出幾分隨性和慵懶。
此刻，他正斜倚靠在正中央唯一的那把椅子上，略有些無力地低垂著頭，仿佛遭到了巨大的打擊一般，低聲喃喃著：「不——這不可能，這不是真的，怎麼可能會是我？不，不會是我，那一夜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哦，我明白了，一定，一定是你們——」
他驟然抬頭，臉上的表情仍舊帶著一絲絕望的惶恐，仿佛即將溺水的人，拼盡全力地獲得喘息空氣的機會，可是與他臉上表情完全不相符合的，是他那兇狠冷厲的話語：「你看，你猶豫了。」
「為什麼要裝傻？你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錯，你只不過是在為自己的無能找藉口——」
說實話，那一幕實在有些詭異。
明明臉上的表情是痛苦的、掙扎的，眼角甚至都擠出了淚水，一副完全無法接受現實的模樣，可是刺痛他的人，卻也正是他自己。
那些惡毒的話，是他自己說的，包括那狠戾的語氣和人格糾纏一般的痛苦喘息，仿佛讓人直接看到了他身體內的靈魂們交織在一起，凝結成一團看不清真假的猙獰畫面。
那種視覺和聽覺的衝突，也就是這類舞台表演的特殊魅力，特別是當觀眾們就身處其中時，那種演員表演狀態的碾壓，也讓他們真真切切的明白了蕭賀雙料影帝的含金量。
那絕對不是因為角色貼切、運氣足夠好，或者說是資本勢力足夠強大，能夠直接幫他將所有的獎項和名譽都捧到他的面前——
這是蕭賀自己，完完全全有這個能力獲得那些殊榮。
特別是最後的人格分裂自問自答的畫面，配合上蕭賀越發精湛的表演，他們這些坐在一起的觀眾都開始後脊發涼，感到了幾分恐懼。
既是在恐懼蕭賀的表演，也是在恐懼蕭賀的表演天賦。
雖然這些學生中，有很多人都是他的粉絲，但那畢竟隔著屏幕，隔著厚厚的時空，他們的喜愛更為縹緲——直到現在，其中幾個女生已經抓緊了拳頭，就連其他幾個對蕭賀無感覺的男生，也都定定地看著正中央的人，心中湧起了敬佩和嚮往。
人總是慕強的。
更何況是在親身經歷之後，那種絕對的實力碾壓，讓他們看到了自己和成名影帝的差距，也讓他們升起了濃濃的欽佩之情。
這一刻，人們才終於將他當做一個演員，一個足夠教導他們所有人的老師看待。
明星，只是他最璀璨的頭銜之位，卻絕對不是唯一——
於是在蕭賀表演完後，現場響起了激烈且熱情的掌聲，甚至那些掌聲不只是來自面前這群學生，還有門口其他過來圍觀的劇院人員。
等蕭賀從那些情緒中脫離出來之後，看到門口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人，他也被嚇了一跳。
「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原本劇院內冷冷清清的，他還以為劇院裡沒有多少人，結果萬萬沒有想到，就僅僅只是一個表演的功夫，門口就已經擠得人滿為患了。
一旁的陽珩也很驚嘆於蕭賀的表演，鼓掌的同時，回答蕭賀的問題：「他們在你剛才進入狀態的時候就已經圍過來了，只是你沒有注意罷了。」
雖然之前的種種表現都能夠證明蕭賀是實打實的體驗派，表演本身自帶天賦，但是當親眼看到他入戲出戲如此輕鬆之後，陽珩還是有些被震驚到了。
很難相信，這樣的表演僅僅只是蕭賀臨時準備的。
他甚至只是簡單的看了一眼大綱，連醞釀情緒的過程都直接省略了，人往椅子上一坐，就直接能夠開演，而演完之後，也只不過是抹了把淚的功夫，就立刻恢復如常，從一個充滿了神經質的多重人格偵探變成了熟悉的蕭賀……
如果不是在這短暫的相處中，陽珩確信蕭賀精神沒有問題，否則他都要懷疑蕭賀是不是有這方面的疾病了。
「沒事，你不用管他們，正常教你的。」陽珩繼續說道。
門外來的人很多，都是對蕭賀充滿了好奇的，就連李艦找茬的身影都已經淹沒在了人群里。
而湊在最前面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劇院的重要領導，曲康成。
也不知道這位老爺子究竟是什麼時候來的，此刻就故意背著手站在門口的位置，將其他想要湧進來的身影牢牢擋在外面，笑眯眯地對上蕭賀的視線，並微微頷首示意，算是簡單打過招呼。
畢竟現在是教課時間，他們所有人要是湧進來寒暄的話，只怕學生們難得一次的教課機會就沒有了……
就連原本想要找茬的李艦，現在都被這位老爺子一個眼刀飛過去，悻悻閉麥了。
也幸好蕭賀現在的抗壓能力已經非常強了，在看過一眼門口堆積的人群後，就強行收回了目光，努力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授課上。
「作為體驗派，其實我能夠教你們的東西不算多，就說一點演繹角色時，我們身為演員可以做到的一點省力小巧思……」
其實蕭賀本身是不怎麼擅長教書育人的。
他有點厭蠢，還有點急性子，所以當老師這件事，無疑和蕭賀無緣了。
只不過蕭賀的性格又帶了一些要強和嚴謹，只要是在做的事情，他又一定會認真去做完。
所以這場授課蕭賀是真的在非常用心地教，幾乎是將自己能夠想到的一些實用技巧全部說了一遍。
這種在學院派面前， 以野路子的身份成為老師，教授未來科班出身的學生……說實話，這一幕怎麼看都有一些地獄笑話了。
然而事實就是如此。
蕭賀不僅還真就當著這些人的面教了，還教得格外好，滿滿乾貨，坐在下面的學生們也早就沒有了追星的心思，全都在埋頭刷刷記著筆記，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重要知識點。
幾乎是一轉眼的功夫，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
蕭賀清了清嗓子，難免感覺到了口渴，於是等接過陽珩遞過來的水杯後，蕭賀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陽珩還沒來得及講些什麼。
明明之前說的是他倆一起上課的。
「咳咳，我差不多沒什麼了。」蕭賀趕緊輕咳一聲，「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陽珩抱著手臂，看蕭賀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複雜，沉默良久，搖了搖頭。
而一直在門口傾聽了這一整堂精彩表演課的曲康成，則是率先鼓起掌。
他的掌聲格外響亮，驚醒了猶沉浸在課堂知識中的大家。
於是下一刻，蕭賀收穫了滿堂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