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齊站在小院裡,望著那輪明月發呆。吟著古詩道:月滿中秋夜,人圓錦繡時,願闔家安康,萬事勝意。秋風拂過面頰,讓他想起了白湖村的中秋,鄉親們聚在曬穀場上,聊著家常,孩子們提著簡陋的燈籠追逐嬉戲...
"齊哥兒,發什麼愣呢?"劉氏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烤好的芝麻餅,"快來嘗嘗,娘按老家的法子做的。"
秦思齊接過餅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這芝麻餅和白湖村的一模一樣,只是少了隔壁王嬸家特製的醬。
"娘,今晚咱們..."話沒說完,院門突然被推開。秦茂才帶著妻子王氏笑吟吟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秦明文提著禮物。
"齊哥兒,中秋安康!"秦茂才拍了拍秦思齊的肩膀,轉頭對劉氏道,"今晚去我那兒過節吧。宅子裡新搭了賞月台,正好一大家子熱鬧熱鬧。"王氏也上前拉住劉氏的手:"別推辭,我都讓廚房準備了你愛吃的藕粉丸子了。"
劉氏剛要答話,前院又傳來一陣喧譁。李文煥的大嗓門老遠就能聽見:"齊哥兒!在家嗎?"
三個錦衣少年風風火火地闖進後院,李文煥一身錦袍,腰間玉佩叮噹作響;林靜之穿著月白色長衫,手裡搖著一把題了詩的摺扇;最讓人意外的是趙明遠,這胖子今日竟穿了身絳紫色團花緞袍,活像個移動的錦緞鋪子。
"你們怎麼來了"秦思齊驚訝地站起身。
"當然是來請你去賞月啊!"李文煥一把攬住他的肩膀,"甲班那幫書呆子組織的,在望江樓,就知道你不會去,所以過來邀請你"
林靜之補充道:"我們還叫了張成,但那小子死活不肯來。"
趙明遠搓著胖手,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秦兄,往日多有得罪。今日中秋,我來請你參加夜宴..."
這話一出,院裡眾人都愣住了。秦茂才最先反應過來,笑呵呵地打圓場:"趙公子客氣了。思齊,既是同窗相邀,你就去吧。"劉氏也柔聲道:"娘跟你茂才叔他們過節就行。你去玩玩,別太晚回來。"
秦思齊還在猶豫,秦茂才已經招手喚來了兒子秦明文:"明文,陪你齊哥兒一起去,晚上也好有個照應。"
就這樣,秦思齊跟著三位同窗出了門。趙明遠家的馬車早已候在小院外,看著就氣派。"趙胖子,你家到底多有錢啊?"李文煥毫不客氣地鑽進馬車裡,嘴裡還不停,"這馬車怕是比知府大人的還講究。"
趙明遠得意地昂起頭:"這算什麼?我家在漢口還有幾艘貨船呢!"轎子穿過繁華的武昌街道,燈籠的光透過紗窗,在秦思齊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悄悄掀開轎簾一角,看到街上行人如織,各色花燈將夜市照得如同白晝。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歡笑聲、酒樓的絲竹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約莫兩刻鐘後,轎子停在了一座氣派的府邸前。朱漆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前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門楣上懸著"趙府"金匾,筆力雄渾,據趙明遠說是某位大人的手筆。"到了,這就是寒舍。"趙明遠嘴上謙虛,臉上卻寫滿得意。
李文煥吹了個口哨:"好個'寒舍'!這要是寒舍,我家那就是茅草屋了!"林靜之也難得地露出驚嘆之色。秦思齊則仰頭望著那高高的門樓,職業病差點犯了,前世作為設計師的他,忍不住在心裡估算起這建築的樑柱尺寸和承重結構...
穿過三重院落,眼前的景象讓秦思齊瞠目結舌。主院中央搭了一座三丈高的賞月台,台上張燈結彩,幾十個丫鬟小廝穿梭其間。台下一泓清池,池中漂浮著數十盞蓮花燈,映得水面如同星河。
"這水池是特意挖的,花了兩千兩銀子。"趙明遠指著池邊的太湖石,"這些石頭是從蘇州運來的,一塊就值..."
"明遠!"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炫耀。只見一位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幾位氣度不凡的賓客。"這位就是秦思齊吧?"中年男子顯然是趙明遠的父親,和藹地拍了拍秦思齊的肩膀,"犬子常提起你,說你是書院的神童。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秦思齊連忙行禮。趙老爺又向周山長介紹:"這就是我向您提過的,那個七歲入甲班的秦思齊。"秦思齊道:「不敢,馬上就八歲了」
周山長捋須微笑:"秦生勤學不輟,確是難得。"寒暄過後,趙老爺帶著貴客們去了主桌,留下年輕人在偏廳自便。趙明遠立刻恢復了趾高氣揚的模樣,帶著眾人參觀他家的"寒舍"。
"這屏風是蜀繡,花了三百兩...""這套茶具是景德鎮官窯的,摔碎一個杯子就是十兩銀子..."
"這地毯是從西域來的,踩上去比棉花還軟..."聽著趙明遠如數家珍地炫耀家當,李文煥直翻白眼,林靜之笑而不語,秦思齊則暗自驚嘆,這趙家的豪奢,遠超他的想像。前世在博物館見過的那些"古代富豪生活展",跟眼前這實景一比,簡直寒酸得可憐。
賞月宴正式開始。幾十張八仙桌擺滿了庭院,每桌上都是山珍海味:清蒸武昌魚、煨鹿筋、燉燕窩...更有些秦思齊連見都沒見過的菜餚,盛在精美的瓷器里,香氣撲鼻。"這是'麒麟獻瑞',用鹿唇做的。"趙明遠指著一道造型奇特的菜,"我家廚子的拿手好戲,別處吃不到。"
李文煥夾了一筷子,嘖嘖稱奇:"乖乖,這一口怕是值我半月零花錢!"
林靜之則對著一盤"金玉滿堂"發呆,那竟是用蛋黃雕成的小元寶,盛在碧玉般的菜葉上。
秦思齊嘗了塊所謂的"鳳凰胎",發現原來是雞卵和魚白烹製而成,鮮美異常。酒過三巡,趙老爺突然提議:"今日中秋佳節,不如讓小兒輩們對對子助興?周山長正好做個評判。"
貴客們紛紛附和。趙明遠頓時來了精神,第一個站出來:"孩兒獻醜了。上聯是:'一輪明月照九州'。"
這上聯簡單直白,顯然是照顧在場的同窗。林靜之微微一笑,接道:"萬里清輝共此時。"
"好!"周山長點頭讚許,"對仗工整,意境相合。"
接著是李文煥出題:"'皓月當空,銀漢無聲轉玉盤'"。
秦思齊想了想,對道:"'秋風入座,金樽有酒邀玉娥'"。
你來我往幾個回合,對子越來越精彩。就連一向不善詩詞的趙明遠,也對出了幾個不錯的句子。周山長不時點評,指出哪聯意境最佳,哪字平仄稍欠。
正當氣氛熱烈時,趙老爺起身告退:"諸位繼續,老夫去陪陪其他客人。"臨走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趙明遠立刻會意。
沒了長輩在場,少年們頓時輕鬆許多。趙明遠命人撤下殘席,換上各色點心和時令水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盤"水晶月餅",皮薄如紙,隱約可見裡面的餡料。"這是我家廚子新研製的。"趙明遠得意地介紹,"皮是用藕粉做的,餡是蓮蓉和鹹蛋黃。"
秦思齊嘗了一口,甜而不膩,入口即化,確實別具風味。他不由得想起劉氏做的芝麻餅,雖然粗糙,卻有著最樸實的滋味。
"對了,張成為何不來?"秦思齊突然問道。
趙明遠撇撇嘴:"那窮酸,我好心派人去請,他竟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李文煥突然壓低聲音:"其實我聽說,是趙胖子派去的人說話難聽,說什麼'賞你臉還不要'..."
趙明遠頓時漲紅了臉:"誰說的!我明明囑咐要好言相請!"
眼看要起爭執,秦思齊連忙打圓場:"今日中秋,莫談這些。來,嘗嘗這葡萄,真甜。"
月到中天,清輝如水。賞月台上,趙家請來的樂班開始演奏《霓裳羽衣曲》。笙簫合鳴中,秦思齊望著那輪明月,思緒飄回了家。不知此刻,母親和秦茂才一家是否也在賞月?村裡的孩子們有沒有提著燈籠玩耍?
"想家了?"林靜之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情緒。秦思齊點點頭:"第一次不在娘身邊過中秋。"
李文煥大咧咧地攬住他的肩膀:"沒事兒!以後每年中秋我們都一起過!對吧,趙胖子?"
趙明遠正往嘴裡塞月餅,聞言連連點頭:"當然!明年我讓廚子做更大的月餅!"
回程的轎子比來時安靜許多。李文煥和林靜之都喝了點葡萄酒,這會兒正打著瞌睡。秦明文沒有上車,而地跟在轎旁,不時提醒轎夫注意腳下。
秦思齊掀開轎簾,望著那輪漸漸西沉的明月。今晚的見聞讓他感慨萬千——趙家的豪奢,這個時代的面貌,比他想像中更加複雜多彩。
馬車停在小院外,已近子時。讓秦思齊意外的是,劉氏還坐在前廳等他,桌上擺著沒動過的月餅和茶水。
"娘,您怎麼還沒睡?"劉氏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等你回來嘗嘗這酒糟,茂才叔特意帶來的,說是..."
她的話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秦思齊身後。秦思齊回頭,只見趙明遠、李文煥和林靜之三人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伯母中秋安康!"三人齊聲行禮。
原來他們執意要送秦思齊回家,順便給劉氏請安。劉氏受寵若驚,連忙招呼他們進屋喝茶。簡陋的廳堂頓時熱鬧起來,李文煥繪聲繪色地講述著趙家的盛宴,林靜之則彬彬有禮地向劉氏問好。就連趙明遠也收起了驕矜,恭恭敬敬地稱劉氏為"伯母"。
看著這一幕,他忽然明白,無論貧富貴賤,此刻共賞一輪明月的,都是人間有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