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秦思齊站在門框邊整理青布襴衫的領口,而後說道:"娘,我去大伯家。"
灶台上擺著三塊新蒸的黍米糕,形狀不甚規整,這是母親三更天就起來揉面蒸的。"帶著路上吃。"劉氏突然起身,用浸過桐油的紙包好糕點。
他剛要跨出門檻,劉氏又追上來,把錢袋子全部給他,還有9兩多銀子,回鄉花的錢,主要是給鄉親們買糕點花了些。
秦思齊看見籬笆內的大伯掄著斧頭劈柴的身影,那柄斧頭在空中劃出弧光,"咔嚓"一聲將碗口粗的木劈成兩半。
直接推開家院門時,"齊哥兒!"斧頭噹啷一聲扔在柴堆上,秦大伯用袖子抹了把臉,而後他上下打量著侄兒這身打扮:頭戴黑色儒巾,身著青布圓領襴衫,腰間束著帶子,腳上是千層底布鞋,活脫脫個年輕秀才模樣。只是那襴衫下擺短了半寸,露出裡面改短的舊中衣,想來是劉氏為省布料特意為之。
"這身行頭..."大伯用手指撫過襴衫下擺的接縫處,"是為縣試?"秦思齊點點頭,從懷中取出府學開具的文書:"煩請大伯陪我去趟村長家,把親供單的事辦了。"
大伯突然轉身進屋,拎出個藍布包袱:"你大伯娘給你納的新鞋,試試看大小合不合適。"解開包袱,一雙青布面厚底鞋露出來,鞋幫上還納著暗紋,"正好配這身衣裳。"秦思齊彎腰試鞋時,發現鞋底密密麻麻納著針腳,這是鄉下人"步步高升"的兆頭。試了試大小剛剛好,準備收起來考試時候穿,被大伯秦大安制止了,讓他穿上。舊鞋先放著,而後向村長家走去!
秦茂山村長家的藥碾子"咕嚕咕嚕"響個不停。老遠就看見他正用鐵碾輪碾著三七,石臼里的藥材發出苦澀的清香。秦思文在一旁照看紅泥小火爐,銅壺裡的水剛剛泛起蟹眼泡。
"來得正好!"茂山村長扔下碾輪,沾滿藥末的手在衣擺上蹭了蹭,"明文說你在府學月考拿了甲等。"秦思齊剛要答話,秦思文已經遞來一盞定窯白瓷茶甌:"嘗嘗,這茶。"秦思齊也拿出了黍米糕分給大家吃。
而後他抿了一口。茶香氣撲鼻,令人心曠神怡,滋味鮮爽甘醇!
而後四人啟程去往縣裡!牛車吱呀吱呀走在官道上,車轅上掛著的銅鈴叮咚作響。
到縣城後,先直接去到趙秀才家,村長帶著路,到門口後,請等著門房通報。考生需取具同考的五人,寫具五童互結保單,承諾若有一人作弊則五人連坐。
進入院內後,趙秀才上下打量著秦思齊,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江漢書院憑證上,眼神微微一亮:「江漢書院?那可是治學嚴謹之地。」
秦思齊趕忙將憑證遞上:「正是,晚輩有幸在江漢書院求學,還望能看在與秦秀才的交情上,助晚輩一臂之力。」
趙秀才接過憑證,仔細端詳了一番,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罷了罷了,看在你求學上進的份上,也看在與你秦秀才的情分上,這保我結了。」
「多謝趙秀才!」 秦思齊大喜過望。
「保費三兩白銀。」 趙秀才說道。
秦思齊連忙掏出銀兩奉上。而後趙秀才回到書房,用小楷寫下結保證書,同考學生的名字分別是:秦思齊、趙守拙、李觀瀾、周墨卿、吳文啟具結。"
而後讓門房叫來這幾位學子與秦思齊相互認識。給與五份紅紙束帖,證明互保有效!
看著差不多後,一直站在一旁的錢茂山走上前來,向趙秀才行了一禮:「趙叔,既已辦妥,我們還有些事,先行一步。」趙秀才微微點頭:「去吧。」
縣衙戶房的書辦是個眯縫眼,驗看文書時鼻尖幾乎貼到紙面。
給到一張檔案紙張,分別是年齡八歲、籍貫武昌府恩施縣白湖村、而後又寫三代"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生員互保:保證無冒籍、匿喪、頂替、身家不清等問題。
當他讀到"江漢書院"時,突然抬頭,眯成縫的眼睛睜大了些:"書院的弟子?"態度頓時和緩許多,連蓋印的動作都輕柔了。
"考費三兩。"書辦敲了敲黃銅算盤。秦思齊剛要掏錢袋,村長已經將一塊馬蹄銀拍在案上:"族裡出。"
"不可!去年送我上學的錢..."
"聽村長的!"大伯插嘴道:"族裡供讀書,你考取功名就是最大的回報!"
爭執間,書辦已經蓋完朱印:"二月四日寅時,攜帶文牒赴考。"
返程時牛車特意繞道河灘。春水初漲,新墾的田壟裸露在岸邊。村長突然用黃銅煙杆指著遠處:"瞧見那些界石沒有?馬家村半夜挪過的。"
秦思齊這才注意到,原本筆直的田界變得歪歪扭扭。幾株新插的柳枝標記著馬家村主張的新界線,其中一棵已經被人拔起扔在路邊,斷口處還沾著泥。
"上月械鬥..."大伯的拳頭捏得咯咯響,露出小臂上結痂的傷疤,"你守德叔額頭挨的這一下,現在還疼。"
村長吐出一口煙圈:"縣衙判了個'互毆',反倒要我們把新墾的田改成民田。"他冷笑一聲,煙鍋里的火光忽明忽暗,"五年免稅就這麼飛了。"
秦大安大聲的說著:"那是前年大旱,大量河床裸露,送你去武昌府後,村里就組織人開墾,按老規矩,新淤田該歸最先開墾的村子。"
"還是思武巡夜時撞見的,那小子機靈,一銅鑼敲得全村的狗都叫起來。才沒有讓他們得逞"
"縣裡來了個典史。"村長模仿著捻須的動作,"說什麼'秦秀才既歿,舊契需重勘。欺人太甚",(大旱,許多家地被地主吞併了,也有些地成了無主之地,但農民地主都想要好地,有水的地!有肥力的地,那些因為前年乾旱的地,還沒有回覆肥力,需要養地!才爆發了這場爭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