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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靜水深流

2025-07-04 18:19:42 作者: 愛吃燜黃羊肉的楊嬋

  油燈如豆,照亮了廂房一角。秦思齊從箱籠最底層摸出那封信,湖州箋紙上"李府拜呈"四個燙金字在燈下泛著冷光。信紙很輕,卻又重若千鈞,這裡頭裝著李文煥父親給縣令大人的親筆引薦。

  百姓"天大的事,不過也只是上位者一句話的事..."他喃喃自語,在那些上位者眼裡只有利益,人間疾苦,與我何干。他沒有立馬拿出信,而是放回了箱底,盤算著如何利益最大化!

  木箱合上的悶響驚動了正在灶間忙碌的劉氏。"齊兒?"母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可要些熱水?"

  "好的,娘。"他只是用毛巾擦拭了一下臉,而後看到,那些關於"仁政""民本"的批語此刻顯得尤為刺眼,他索性將書頁折了個角。

  翻到了:"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看到這幾個字仿佛有千斤之重,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案上。秦思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已經一個時辰,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忽然,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噓——小聲些!"牆根下,秦思文一把捂住弟弟的嘴,"齊哥兒正在用功讀書呢。"

  兩個少年貓著腰,透過籬笆的縫隙往裡張望。只見窗欞後的人影時而伏案疾書,時而起身踱步,投在窗紙上的剪影宛如一幅會動的水墨丹青。

  "走吧走吧。"秦思文拽著弟弟的衣領輕聲道,"娘讓送的餅擱在門口就行,莫要打擾齊哥。"

  這樣的場景連日來不斷上演。張家嬸子挎著新醃的鹹菜過來,看見窗前伏案的身影便悄悄擺手離去;李叔扛著新劈的柴禾,遠遠望見廂房的燈火就繞到後院;就連平日裡最是聒噪的小孩子,被一頓柳條炒肉後,經過時都不自覺地踮起腳尖,生怕驚擾了讀書人。

  正屋裡,劉氏被幾個婦人團團圍住。她手中納著鞋底,麻線在指間靈活地穿梭,嘴裡講述著府城裡的新鮮見聞。

  "那綢緞莊的櫃檯,比咱們祠堂的門檻還要高出三分。"針尖在髮髻上輕輕蹭了蹭,"夥計們個個戴著嶄新的瓜皮帽,算盤珠子打得噼啪作響。"

  王嬸子聽得入了神,不自覺地張大了嘴:"聽說城裡人頓頓都能吃上肉?"

  "有這等好事。"劉氏笑說道,"齊兒的同窗他們,他們能天天見著葷腥。"她忽然壓低聲音,"就是那肉片切得極大,肥的流油......"

  吞了吞口水後,女人們發出會心的輕笑,笑聲卻在廂房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時戛然而止。眾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劉氏更是連手中的針線都停了下來,直到沙沙的翻書聲重新響起,才又鬆了口氣。

  夜色漸深時,祠堂里慢慢聚集著人。今夜沒有鳴鑼召集,六十多個當家漢子都是被挨家挨戶悄悄喚來的。秦茂山蹲在祖宗牌位前,旱菸鍋子裡的火光忽明忽暗。

  "馬家村又在上游築壩了!"秦大安一拳砸在供桌上,震得燭火劇烈跳動,"再這麼下去,咱們村,如何春播"

  角落裡站起一個漢子,腰間別著把磨得鋥亮的柴刀:"抽死簽吧!我家出兩個男丁,生死不論!"他猛地撩起衣襟,露出腰間猙獰的傷疤。

  "對!打,打到他們怕!打到他們服。怕死的還不做鬼呢!"

  "把界碑重新釘死在河灘上!"

  「官府來了,咋們也有理。」

  "乾脆放水沖了他們新築的壩子!"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直到秦茂山重重地磕了磕煙鍋。火星四濺中,村長慢條斯理地開口:"齊哥兒後日要去考縣試了。"

  祠堂內頓時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大安肯定得跟著去。"秦茂山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再抽兩個年輕力壯的後生護送。"說著指了指身後的粗瓷大碗,"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


  銅板落入碗中的叮噹聲此起彼伏。碎銀,銅錢,落在碗裡,這是他們去年的收成。當秦思文和秦豐田的名字被喊出時,兩個年輕後生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像兩株新抽穗的高粱般精神抖擻。

  更深露重,秦思齊推開窗戶透氣。清冷的月光下,祠堂的方向依然亮著燈火。他並不知道,此刻村裡有多少戶人家正摸黑翻找著藏在炕洞裡的錢串子,一遍又一遍地數著那些積攢的銅板。

  

  書案上的文章剛寫到"民為邦本"四個字,墨跡尚未乾透。遠處傳來守夜人悠長的梆子聲,他想起離書院時夫子的諄諄教誨:"科場文章貴在氣韻,氣從何來?從黎民百姓中來。"

  筆鋒再次落下時,力道幾乎要透紙背。窗外,啟明星已經悄悄爬上了東邊的山脊,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天剛蒙蒙亮,劉氏就開始在灶間忙碌。鐵鍋里煮著新碾的米粥,旁邊的小灶上燉著昨晚就準備好的臘肉。她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生怕驚擾了還在熟睡的兒子。

  "娘,您起這麼早做甚?"秦思齊披衣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

  劉氏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給你準備些乾糧帶著。聽說縣試要考一整天,可不能餓著肚子。"她掀開蒸籠,裡面是連夜趕製的糯米糕,"這些耐放,你帶著路上吃。"秦思齊沒有糾正母親,只是一一答應。

  院門外,秦思文和秦豐田已經早早候著。兩人都換上了乾淨的衣裳,腰間別著防身的短棍。秦豐田手裡還捧著個油紙包:"我娘讓帶的鹹菜,說是路上就著乾糧吃。"

  日上三竿時,全村人都聚集在村口。秦茂山將湊來的銀錢仔細包好。秦思齊拜別鄉親!

  當送行的隊伍終於啟程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一輛牛車上,坐著四人,秦思文好奇的詢問著齊哥兒府城裡和書院的事。他回復著府城裡的故事,頭抬著一直望著村口,母親沒有離去,依然站在村口,單薄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那麼瘦小...而後消失在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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