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莊嚴肅穆。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鴉雀無聲。
慶帝高坐於龍椅之上,身穿龍袍,頭戴冠冕,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下方的群臣,最後,在范閒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范閒站在文官隊列的末尾,低著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無害的背景板。
但即使這樣,他依然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不善的目光。
尤其是,來自長公主李雲瑞的。
那目光,冰冷得,像毒蛇的信子,讓范閒,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他知道,這個瘋女人,一定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剝了。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隨著太監那尖細的唱喏聲,早朝,正式開始。
一開始,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無非是,哪裡旱了,哪裡澇了,哪裡又出現了,流民。
各部官員,輪流出列,匯報工作,請求指示。
慶帝,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說上一兩句,不痛不癢的批示。
整個過程,枯燥乏味,讓范閒,昏昏欲睡。
他現在,終於理解,為什麼古代的皇帝,都不喜歡上朝了。
每天聽這些老頭子,在這裡,叨逼叨,叨逼叨,簡直是,一種精神折磨。
就在范閒,快要站著睡著的時候。
重頭戲,終於來了。
戶部尚書,出列啟奏,說國庫空虛,軍費緊張,請求陛下,削減各部開支。
這一下,就像,捅了馬蜂窩。
整個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工部尚書說,正在興修水利,錢不能少。
兵部尚書說,北邊戰事吃緊,軍餉不能扣。
禮部尚書說,馬上要舉行祭天大典,排場不能小。
……
一群老頭子,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就差,當場打起來了。
范閒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他發現,這幫平時道貌岸然的大臣們,為了爭奪預算,那副嘴臉,跟菜市場裡,為了幾毛錢,討價還價的大媽,也沒什麼區別。
慶帝,坐在龍椅上,冷眼旁觀。
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好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整個朝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國庫空虛,確實,是個問題。」
慶帝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說道。
「諸位愛卿,都是我慶國的肱股之臣,也都有,各自的難處。」
「朕,都理解。」
「不過,開源,總比,節流,要好。」
「朕聽說,先皇后,當年創立的內庫,富可敵國。」
「若是能,將內庫的盈利,拿出一部分,來補充國庫。那所有的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來了!
范閒的心,提了起來。
他知道,慶帝這是,要把自己,推到火上烤了。
果然。
慶帝的話音剛落。
長公主李雲瑞,就出列了。
她對著慶帝,盈盈一拜,聲音,柔媚入骨。
「陛下,此言差矣。」
「內庫,乃是皇家私產,其盈利,一直用於,宮中開銷,和皇族用度。」
「若是,將其併入國庫,恐怕,於理不合。」
「更何況……」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范閒的身上。
「內庫,一直由臣妹,代為掌管,從未出過差錯。」
「如今,陛下卻要將它,交給一個,名不見經傳,毫無經驗的,黃口小兒。」
「臣妹,實在是,擔心。」
「萬一,出了什麼紕漏,影響了皇家體面,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她的話,說得,冠冕堂皇。
但字字句句,都是在,針對范閒。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了范閒的身上。
太子一黨的官員,立刻,出聲附和。
「長公主殿下,所言極是!內庫,關係重大,豈能,兒戲!」
「范閒,不過一介白身,何德何能,掌管內庫!」
「請陛下,三思!」
一時間,朝堂上,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范閒,成了,眾矢之的。
范建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剛要出列,替范閒辯解。
卻被,二皇子李承澤,一個眼神,制止了。
然後,二皇子,對著范閒,微微一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意思,很明顯。
該你,上場表演了。
范閒,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當縮頭烏龜了。
今天,他要是,慫了。
那以後,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這是他,第一次,站在,這個權力之巔。
第一次,面對,這滿朝的,豺狼虎豹。
他沒有緊張,也沒有害怕。
反而,有一種,莫名的,興奮。
他先是對著慶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然後,才轉身,面向長公主。
「敢問,長公主殿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清朗有力。
「您說,我名不見經傳,毫無經驗。這一點,我承認。」
「小子初來乍到,確實,資歷尚淺。」
「但是,您說,內庫,由您掌管,從未出過差錯。這一點,小子,不敢苟同。」
嘩!
他這話一出,滿朝皆驚!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這個小子,瘋了嗎?
他竟然,敢當著滿朝文武,和陛下的面,質疑長公主!
他這是,活膩歪了嗎?
長公主的臉色,也瞬間,冷了下來。
「哦?你不敢苟同?」
「本宮,倒想聽聽,你有何,高見。」
她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森然的殺意。
范閒,卻仿佛,沒有感覺到。
他微微一笑,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冊子。
「殿下,或許,應該先看看,這個。」
一名太監,走過來,接過冊子,呈到了長公主的面前。
長公主,疑惑地,打開冊子。
只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就「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只見,那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筆筆,觸目驚心的,帳目!
某年某月,內庫,以次充好,販賣劣質絲綢,牟取暴利。
某年某月,內庫,與北齊走私商人,勾結,倒賣軍械。
某年某月,內庫,為了打壓競爭對手,惡意囤積糧食,導致,江南大旱,餓殍遍野。
……
每一筆,都是,通天的大案!
每一筆,都足以,讓長公主,死一萬次!
「這……這……這是污衊!是栽贓!」
長公主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無比!
她猛地,將冊子,扔在地上!
「范閒!你這個奸賊!你竟然,敢偽造帳目,構陷本宮!」
「偽造?」范閒笑了。
「殿下,這上面,每一筆帳,都有,詳細的時間,地點,經手人。」
「是真是假,只要,派人去查一查,便知。」
「當然,您也可以說,是監察院,在幫我,偽造證據。」
「不過,我想,陳院長他老人家,應該,不至於,為了我這麼一個小子,冒著欺君的死罪,去做這種事吧?」
他把陳萍萍,也給,拉下了水。
長公主,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她知道,這些帳目,都是真的。
這是,監察院,埋在她身邊,多年的釘子,收集到的,鐵證!
她沒想到,陳萍萍,竟然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范閒!
這,已經不是,在幫他了。
這簡直是,在把,監察院的半條命,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大逆轉,給,驚呆了。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大殿中央,侃侃而談的少年。
感覺,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這個小子,哪裡是,什么小白兔。
這分明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惡狼!
慶帝,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臉色慘白的長公主,和一臉平靜的范閒。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誰也看不懂的,複雜光芒。
他敲了敲,扶手。
「好了。」
他緩緩開口。
「既然,大家,對內庫的帳目,有疑議。」
「那,就查吧。」
「范閒。」
「是,陛下。」
「朕,命你,為協查使,配合監察院,徹查內庫,歷年帳目!」
「務必,給朕,給滿朝文武,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臣,遵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笑容。
他知道,從今天起。
內庫,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而長公主的,死期,也,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