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沒有回答。
他將那張簡圖看了幾遍。
將所有線條和標註的位置全部記入腦海中。
然後伸出手指,在岩石表面緩緩划過。
那道刻痕被他抹平了。
沙塵重新覆蓋上去。
像是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站起身來,望向死火山的方向。
那裡就是火焰祭壇的位置。
炎鞭就在那裡。
青銅短刀也在那裡。
他邁步向前走去。
……
清晨的陽光將死火山的輪廓映照出來。
暗紅色。
像是一塊巨鐵蹲伏在沙漠的中心。
百里之外,一座風蝕岩山的陰影中,三道灰袍身影並肩而立。
三老閣的人。
他們在張遠進入沙漠後,就一直保持著這個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能看到祭壇方向的動靜,又不會被捲入戰鬥的餘波中。
為首的那名老者望著火山口方向,目光凝重。
「他到了。」
「那柄短刀也在裡面。」旁邊的灰袍左使說,「這一戰,恐怕比第四封印之地那一戰還要激烈。」
灰袍領首沒有說話。
他知道,到了這一步,任何判斷都是多餘的。
那個人能不能收服炎鞭,很快就會見分曉。
張遠開始攀登火山口。
坡道上,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火山灰和風化的碎石。
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每一步都會帶起一小片灰燼,順著坡道向下滑落。
火山口內部傳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那聲音不大,但頻率極低。
像是一頭巨獸在地下深處翻身,震動著整個火山口的岩壁,細小碎石在嗡鳴聲中順著岩壁刷刷滾落。
鐵屠跟在後面。
玄無道伸手觸碰了一下正在逸散的霧氣。
他的手指剛一接觸就猛地收了回來,指尖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陽極生陰。」他看著自己的指尖說,「炎鞭是以地心之火鍛造的至陽封印之兵。」
「在漫長歲月中,被寂滅本源從內部侵蝕到一定程度後,至陽中生出了至陰。」
「那股至陰的力量順著火山通道向下滲透,與地底的寂滅本源匯合後,形成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青銅短刀要喚醒的,不止是炎鞭本身。而是這股陰陽對沖後產生的巨大能量。」
他的話音剛落,火山口內部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內部被拖拽了一下,整個火山口的岩壁都隨之震動了一瞬。
灰白色的霧氣,從火山口內部猛地湧出一大股,翻卷著升上天空,在空中形成了一團灰白色的雲團,然後緩緩消散。
祭壇內部,青銅短刀的刀身上,灰白色光芒正在有節奏地閃爍。
刀身周圍的地面上,蔓延著無數道細密的裂紋。
那些裂紋以短刀為圓心向四周延伸,將整座祭壇的地面切割成了一片蛛網狀的裂面。
短刀上方,一條赤紅色的長鞭懸浮著。
炎鞭表面的封印紋路,正在以極快的頻率明滅。
每當短刀上的灰白色光芒閃爍一次,炎鞭上的封印紋路就會有十幾道同時熄滅。
然後,又在炎鞭自身的力量驅動下,重新亮起。
但重新亮起的紋路數量越來越少,越來越暗,像是層層防禦被一層層剝離,擋在它面前的屏障正在被一道接一道地瓦解。
短刀在喚醒它。
不是用暴力衝擊封印,是用寂滅本源滲透封印紋路的縫隙,從內部瓦解封印的結構。
每一次灰白色光芒閃爍,就有一層封印紋路被侵蝕、剝落、消散。
炎鞭在抵抗,赤紅色的光芒在封印紋路熄滅後會自行嘗試重新點亮,但每次點亮的速度都在變慢。
它的力量在持續消耗中逐漸減弱。
短刀的刀身微微震動,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它在加速。
張遠站在火山口邊緣,向下望去。
火山口內部的景象呈現在他眼前。
一座暗紅色的祭壇,建在火山口底部的平坦岩層上。
以暗紅色的岩石砌成,呈圓形,直徑約二十丈。
祭壇中央,懸浮著一柄赤紅色的長鞭,鞭身約有九尺長。
通體由一種泛著金屬光澤的紅色物質鍛造而成。
鞭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紋路。
那些紋路此刻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明滅不定。
祭壇上空,一團灰白色的霧氣盤旋著。
青銅短刀就懸浮在那團霧氣下方,刀身上灰白色的光芒正在一明一暗地閃爍,與炎鞭上封印紋路的明滅形成了某種針鋒相對的節奏。
在張遠的感知中,整座祭壇的能量平衡正在被打破。
炎鞭的兵靈已經甦醒了大半,正在全力抵抗青銅短刀的侵蝕。
封印紋路在雙方的對抗中一道接一道地碎裂,碎紋在空氣中短暫停留後就會化為灰燼。
封印紋路的碎裂已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隨時都可能徹底崩解。
他邁步向火山口內走去。
火山口外,鐵屠站在邊緣的一塊岩石上。
他握著黑刃的刀柄,目光緊盯著火山口內部的動向。
他的手沒有鬆開刀柄,那裡面的戰鬥很快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他能做的,是站在那裡,做完大人走出來之前他該做的事。
風從火山口內部湧出,帶著灰白色霧氣和灼熱的氣流。
他在風中央嗅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不是炎鞭的火焰氣息,也不是青銅短刀的寂滅氣息,而是一種正在形成的新的力量。
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激烈碰撞後被強行壓縮在一起釋放出的那種不穩定的能量餘波。
他握緊刀柄,沒有說話。
裡面還在打。
還沒有結束。
那就行了。
張遠沿著火山口內壁的坡道向下走去。
灰白色的霧氣在他周身翻湧。
那些霧氣像是有生命一樣,想要附著到他的衣袍上。
但他周身那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光芒,將它們全部隔絕在了數寸之外。
霧氣在接觸到那層光芒時就消散了。
像雪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祭壇上空,懸浮的青銅短刀感知到了他的到來。
刀身緩緩轉動。
刀尖對準了張遠的方向。
刀身上浮現出灰白色的星圖騰紋路。
那些紋路像是活物一般在刀身上緩緩蠕動。
隨著蠕動,一圈圈灰白色的漣漪從刀身上擴散開來。
漣漪觸及到的祭壇邊緣岩石,表面立刻被侵蝕出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在空氣中飄散,像是岩石在無聲地腐爛。
張遠在那一刻看清了青銅短刀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