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刀道宗師。
有的是劍道大家。
有的是煉器聖手。
有的是刻紋泰斗。
還有的是專門鑽研某一種靈材的怪才。
每一尊身影都代表著一道極深的傳承造詣。
每一道神念交鋒都像是將張遠的傳承拆開、檢驗、錘打。
張遠在那些交鋒中，一次次被逼到極限，又一次次在極限處找到新的出路。
他的傳承紋路在那些交鋒中被反覆打磨，一些原本模糊的地方變得清晰，一些原本生澀的地方變得流暢，一些原本薄弱的地方被補強。
他記不清自己交鋒了多少尊身影。
當他從那種狀態中緩緩退出時，虛無中的身影已經全部消散了。
最後一尊身影消散前，留下了一句話：「兩百二十一道傳承，能過此關者，萬兵之洲從古至今，不過五指之數。你……很不錯。」
張遠睜開眼。
密室中，爐火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感覺到體內那股力量又沉凝了一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背，骨骼發出細密的聲響。
他感覺到自己的肉身，在那些神念交鋒之後，仿佛被千錘百鍊過一遍，每一寸血肉都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厚重。
淵寂殘魂懸浮在密室角落，猩紅色的雙目落在他身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你在那片空間裡，跟那些老東西的神念交鋒了？」
張遠點了點頭。
「過了多少尊？」
「記不清了。十幾尊，或者二十尊。」
淵寂殘魂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你是個怪物。」
張遠沒有理會這句話，推開密室的門，走了出去。
他出關了。
宗主在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快步來到大殿，見張遠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看不出深淺。
她微微躬身：「太上長老，您閉關這些日子，有好幾撥人來訪。」
「天鑄盟又派人來過，說想與您當面一敘。滄海商盟的鄭長老也來過兩次，說靈材已經備齊，等您定奪何時開爐。」
「萬鍛聖宗也傳了信來，說蘇沉璧已經回到宗門，宗門上下都在等您的回音。」
張遠聽完，點了點頭：「滄海商盟的靈材，今日開爐。」
宗主應聲退下，去安排煉器事宜。
那一日，百鍊宗的爐火從清晨燃到了日暮。
張遠為滄海商盟煉製了一爐聖兵，共三件，兩柄長劍，一柄短刀，品階皆在聖兵中階以上。
鄭長老收到兵器時，雙手微微發顫，連聲道謝，說回去後定當向盟主稟報，日後百鍊宗的兵刃，滄海商盟全部包銷。
天鑄盟的使者再次登門時，張遠見了。
那使者態度恭謹到近乎謙卑，說盟主願與百鍊宗結為同盟，日後互通有無，絕不再有冒犯之舉。
張遠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一句：「看你們日後的表現。」
使者千恩萬謝地走了。
鐵鋒城的局勢，在短短數日之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然後，張遠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宣布，要為百鍊宗的弟子講述煉器之法。
消息傳出去時，鐵鋒城的各方勢力都以為是聽錯了。
一位能煉製聖兵的煉器大師，要為一個即將被吞併的小宗門的弟子講煉器之法？
那些弟子中，修為最高的也不過界主境，連帝兵都未必見過幾件。
讓這樣的弟子學煉器，能學出什麼名堂？
但當消息被確認無誤後，城中各方勢力的反應，變得微妙起來。
「他不給自己煉製聖兵，不給各大宗門煉製聖兵，跑去給百鍊宗的弟子講煉器之法？」有人不解。
「你懂什麼。」有人低聲說，「他這是要立道統。」
「立道統？」
「萬兵之洲的規矩。外來者若是想在這片天地立下一道傳承，就要廣傳其法，讓弟子修行，讓傳承在這片天地中留下印記。」
「但立道統，不是嘴上說說就行的。按規矩，立道統者，須得接受各方挑戰。你的傳承若是不夠硬，被人挑戰下來，道統便立不住，傳承也就散了。」
「那他還敢給弟子講課？他就不怕有人上門挑戰？」
「他怕什麼。他能煉製聖兵，能渡劫鍛器，能一手抽出鍛宗的融兵之槍。這種人物，你還擔心他被人挑戰下來？」
「也是……可他要立道統，為什麼選百鍊宗？這宗門都快被吞了。」
「你還沒看明白？百鍊宗現在，是天鑄盟不敢動、鍛宗不敢惹、滄海商盟搶著供靈材的香餑餑。他立道統，選百鍊宗當根基，最合適不過。」
百鍊宗，演武場。
張遠站在場中央，面前坐著百鍊宗上下數十名弟子。
鐵小刀坐在最前排，眼睛亮晶晶的，握著錘子的手微微發緊。
張遠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演武場。
「我今天講的，不是煉器的手法，不是淬鍊的秘方，不是刻紋的訣竅。那些東西，你們以後可以慢慢學。我今天只講一件事。」
他頓了頓。
「什麼是器。」
弟子們安靜地看著他。
「你們手中的錘，是器。你們身上的衣，是器。你們腳下的磚，是器。你們用來喝水的碗，也是器。」張遠說。
「器，不是高高在上的東西。器，是人手打造出來，用來改變天地的東西。一件器，從選料，到淬鍊，到鍛打，到成形，每一步都是人與天地的對話。」
「你們現在煉不出好器，不是因為你們笨，也不是因為你們缺秘方。是因為你們從來沒有想過，你們要打造的，是一件什麼樣的器。」
「從今天開始，我教你們的第一課，就是認識你們要打造的器。」
演武場上，數十名弟子坐在那裡，聽得入神。
鐵小刀握著錘子，目光落在張遠身上，一動不動。
講課從清晨持續到日暮。
沒有人離開。
百鍊宗弟子講課的消息，在第三日傳遍了整個鑄鋒域。
有人不屑，有人冷笑，有人等著看笑話，也有人沉默不語，暗中思量。
但不管是什麼態度，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按照萬兵之洲的規矩，外來者立道統，須得接受各方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