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挑戰者勝,道統散,傳承滅,立道統者灰溜溜滾出萬兵之洲。
若挑戰者敗,道統立,傳承存,立道統者從此在萬兵之洲站穩腳跟。
消息傳出的第五日,鐵鋒城的天還沒亮,城門口已經聚集了一批人。
他們大多是各勢力的探子,還有不少聞訊趕來的散修。
有人蹲在城門口的茶棚里,有人站在城牆根下,壓低聲音交談著。
「聽說鄰域來了三個煉器師,指名要挑戰百鍊宗那位太上長老。」
「三個?什麼來頭?」
「領頭的那個姓沈,是鄰域『淬金坊』的大師傅,專精選材,在這片地界名氣不小。他那兩個跟班,也是淬金坊的得力弟子。」
「淬金坊的人,怎麼會跑到咱們鑄鋒域來?」
「還能為什麼。那位太上長老立道統的消息傳出去了,淬金坊想來探探底。要是能把那道統打下去,他們淬金坊的名聲可就上去了。」
「嘖,來者不善啊。」
日頭升起時,三名煉器師出現在鐵鋒城的街道上。
為首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靛青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柄鑄錘,鑄錘的錘柄被摩挲得油亮,一看就是用了許多年的老物件。
他身後跟著兩名弟子,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露出幾塊礦石的邊角。
三人走到百鍊宗門前,站定。
為首的沈大師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經陣仗的從容。
「久聞百鍊宗太上長老煉器之術通神,在下淬金坊沈萬山,特來討教。」
百鍊宗的弟子們站在門內,看著門外那三人,沒有人敢擅自答話。
消息傳到密室時,張遠正盤坐在蒲團上運轉混元道果。
他睜開眼,感知了一下門外那三道氣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推開密室的門。
他走出宗門,看著那三人,問:「比什麼?」
沈萬山拱手,語氣自信:「聽說先生為弟子講課,所傳之道頗為新穎。我等想與先生比試一番選材之道。各自選材,各自鍛造,看誰的器更好。」
張遠點了點頭:「可以。選材在哪比?」
「城外礦山,任選。」
鐵鋒城外,那座綿延數十里的礦山腳下,人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消息傳得太快,鐵鋒城大半的修士都趕來了。
有人站在礦山的半坡上,有人擠在礦道口,有人乾脆飛上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那片比試場地。
天鑄盟的探子混在人群中,鍛宗的人站在遠處,滄海商盟的樓船不知何時也停在了鐵鋒城的港口,鄭長老站在船頭,遠遠望著這個方向。
沈萬山走到礦山腳下,沒有急著動手。
他先是繞著礦山走了半圈,然後蹲下身,撚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又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羅盤,托在掌中,看著羅盤上那根微微擺動的指針,沿著礦脈的走向緩緩移動。
他的動作不急不躁,每一步都極有章法,像是一個經驗老到的獵人在追蹤獵物的蹤跡。
圍觀的修士中,有人低聲讚嘆:「到底是淬金坊的大師傅,你看他那手探脈的手段,一看就是幾十年的功力。」
沈萬山在礦山中段停下,用羅盤反覆確認了片刻,然後彎腰,從一處裸露的岩層中取出一塊礦石。
那塊礦石約莫拳頭大小,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青黑色光澤,紋路細密,一看就是品相上佳的礦料。
他捧著那塊礦石,走回比試場地,放在身前,又轉身回到礦山中,繼續尋找。
他陸續選了四塊礦石,每一塊都品相極佳,選取的位置、角度、深度都極有講究。
他的兩名弟子跟在他身後,接過他選出的礦石,小心地用布包好,捧在手中,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選完礦後,沈萬山回到比試場地,將四塊礦石一字排開,逐一介紹。
「這一塊,是鐵精礦,產自礦脈中段,含鐵量高,雜質少。」
「這一塊,是赤銅礦,產自礦脈東側的伴生帶,銅質純淨。」
「這一塊,是寒鐵礦,產自礦脈深處的陰面,質地堅韌。」
「這一塊,是沉銀礦,產自礦脈底部,是礦脈中最稀有的品種。」
他介紹完,退後一步,看向張遠:「先生請。」
張遠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剛才一直在看沈萬山選礦的全過程,看著他的步伐、他的羅盤、他選取礦石時的判斷。
他看完之後,沒有評價,也沒有動手,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閉著眼,像是在聽什麼。
圍觀的修士們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動作,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他怎麼不動?」
「是不是被淬金坊那套手段鎮住了?」
「不至於吧,他前幾天還煉出聖兵來著……」
沈萬山也看著張遠,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
他選礦的手法,是淬金坊數百年的傳承,一步一探,一石一驗,滴水不漏。
他相信,任何一個懂行的人看了他的選礦過程,都會知道這份功力有多深。
張遠睜開眼,沒有看沈萬山,也沒有看那四塊礦石。
他邁步,走進了礦山。
他沒有像沈萬山那樣繞山而行,沒有取出羅盤,沒有蹲下身撚土,也沒有用神識探查礦脈走向。
他只是沿著礦脈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著,走了一段路,在某處停下。
那處位置,看起來平平無奇。周圍的礦石大多灰撲撲的,品相普通,沒有一處像沈萬山選取的位置那樣泛著光澤。
張遠彎腰,從一堆看似普通的碎石中,撿起一塊灰撲撲的礦石。
那塊礦石表面粗糙,色澤暗沉,邊緣還帶著泥垢,與沈萬山選出的那幾塊礦石放在一起,簡直像是路邊隨手撿來的廢石。
沈萬山的一名弟子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就是他選的?」
沈萬山沒有笑。
他看著張遠撿起那塊礦石的動作,目光微微凝住。
他注意到,張遠撿起那塊礦石時,沒有挑揀,沒有猶豫,像是早就知道那塊礦石在那裡,走過去,彎腰,直接就撿了起來。
張遠握著那塊礦石,走回比試場地,放在地上,然後開始淬鍊。
他的手法極其簡單。沒有複雜的步驟,沒有繁瑣的儀式,只是以真火將那塊礦石包裹住,反覆灼燒、淬鍊、鍛打。
那塊灰撲撲的礦石在火焰中逐漸變色,外殼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內里暗青色的紋理。
那紋理越鍛打越亮,越淬鍊越純,到最後呈現出一種沉厚的光澤,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