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來的人，是一個大宗的執事長老，穿著華貴的錦袍，身後跟著兩名隨從。
他走到張遠面前，拱手一禮，態度恭謹：「前輩，我宗有一塊祖傳的靈材，想請前輩出手，鑄一柄鎮宗之寶。報酬，前輩隨便開。」
張遠看了他一眼：「靈材帶來了嗎？」
那執事長老揮手，身後的隨從捧出一隻木匣，打開，裡面躺著一塊通體泛紫的礦石。
礦石表面流轉著細密的光紋，散發著溫潤的氣息。
張遠看了一眼那塊礦石，沒有伸手去接：「這塊礦石，是紫晶母礦，品相極好。但它的核心處有一道裂痕，是開採時震出來的。」
「你拿它來鑄鎮宗之寶，鑄出來的東西，最多撐五十年，就會從那道裂痕處崩開。」
那執事長老臉色一變：「前輩說笑了，這紫晶母礦，是我宗花了極大代價才得到的，怎麼可能有裂痕……」
張遠沒有辯解，他伸手，虛虛一划。
那塊礦石表面泛起一層微光，內部那道極細的裂痕在光芒的映照下清晰可見。
執事長老看著那道裂痕，臉色徹底變了。
他沉默了很久，拱手，聲音帶著一絲艱難：「多謝前輩指點。是我宗走眼了。」
他帶著隨從轉身離開，走遠後，低聲對隨從說了一句：「回去查查，這塊礦石當初是經誰的手買進來的。有人騙了我們。」
第四個人，是一個看似普通的灰袍老者。
他沒有求器，也沒有求劍，只是遠遠地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張遠煉器，看了很久。
他的氣息內斂，看起來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散修。
張遠鍛完一件兵器，抬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灰袍老者身上，忽然開口：「你看了一下午了。看出什麼了？」
人群讓開一條路，灰袍老者被看得一愣，隨即緩緩走上前，拱手：「老朽眼拙，只看出前輩的手法，與萬兵之洲所有的傳承都不相同。」
「但老朽總覺得，前輩的手法裡，有一種很古老的味道。」
張遠看著他：「你修的是第三紀『斷岳』一脈的煉器術。那一脈在萬兵之洲已經斷傳很久了，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灰袍老者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沙啞：「前輩……怎麼知道？」
「你剛才看我煉器時，右手不自覺地做了三個動作。」張遠說，「那三個動作，是斷岳一脈獨有的『三折手』，用來感受鐵坯內部的紋理走向。」
「這一脈的手法，萬兵之洲會的人不超過五個。你學了它，卻不敢在人前用，只能偷偷在手上比劃。」
灰袍老者站在那裡，像被人當場揭穿了一件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老朽……是斷岳一脈最後的傳人。那一脈在三百年前被仇家滅門，老朽僥倖逃出來，一直隱姓埋名，不敢再用那一脈的手法。」
「今日見前輩煉器，一時手癢，才忍不住比劃了幾下。」
他說完，嘆了口氣：「既然被前輩看穿了，老朽也不再藏了。老朽只想問一句，前輩那條道，跟斷岳一脈的路，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張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沒有關係。但你的路，可以走得更遠。斷岳一脈的傳承沒有斷，它還在你身上。」
「你既然還能比劃出『三折手』，就說明那一脈的根，還沒死。」
灰袍老者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人群外圍，天鑄盟的探子混在人群中，目光一直落在張遠的手上，看著他一錘一錘地鍛打，試圖從他的手法中找出與任何已知傳承的關聯。
但看了很久，他也沒有看出任何線索，只能低聲對同伴說：「回去報給盟里，就說此人手法，與萬兵之洲所有已知傳承都不相同。那道新道統，可能是真正的新東西。」
萬鍛聖宗的人也在。
他們看得更仔細，試圖從張遠的手法中找出與萬鍛聖宗融兵之術的關聯，但同樣一無所獲。
一名執事低聲說：「他的手法，沒有任何萬鍛聖宗的影子。他用的，完全是自己的東西。」
萬鍛聖宗的弟子們看著那處被人群包圍的高地，面面相覷。
他們原以為自家的攤位會是原野上最熱鬧的地方，沒想到那位太上長老隨手一錘，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蘇沉璧站在不遠處，看著那道被人群包圍的身影，目光複雜。
「他立了道統，卻一點也沒藏著掖著。」她身旁的一名弟子低聲說，「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煉器，就不怕被人學走嗎？」
蘇沉璧沉默了片刻，回答：「他怕什麼。他這條道，是拿命煉的。以身為爐，以血為火，以骨為料，尋常人連爐都撐不住，學走了又能怎麼樣。」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更何況，他既然敢當著萬兵之洲所有人的面煉，就說明他根本不擔心被人學走。」
人群中，齊岳也擠了過來，站在外圍，看著張遠鍛打的手法。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低聲喃喃：「原來如此……先生之前講課說的『聽』，是這個意思。他不是在鍛鐵，他是在聽鐵說話。」
原野上，一個聲音在人群中傳開：「萬兵之洲，已經八百年沒有出過新傳承了。八百年前，最後一道新傳承現世時，各方爭奪了整整三代人。」
「而這位太上長老，九天就把道統立起來了。」
另一人接話：「所以你看，這些人都往他那兒擠。靈材、兵器、問題，都往他面前送。」
「他們不是來做買賣的，他們是來研究他那道新傳承的。」
又有人說：「八百年的空白，誰不想看看，新東西到底是什麼樣的。」
當夜，原野上的燈火漸漸稀疏。
祭壇周圍，各勢力的人陸續回到自己的帳篷，只留下幾堆守夜的火堆。
原野恢復了安靜，只有祭壇深處那道力量還在緩慢脈動。
張遠盤坐在高地上，閉著眼，識海中浮現出今日所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