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修士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那柄劍。
「轟——」
劍身入手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一股沉睡已久的力量順著劍柄湧入他的體內,那是守岳劍宗最後一代宗主封存在劍中的傳承,此刻正沿著他體內的血脈,一點一點地甦醒。
他握著那柄劍,跪在地上,淚水不停地滑落,聲音哽咽得幾乎無法成句:「多謝……多謝前輩……」
廢墟外圍,圍觀的人群安靜了很久。
有人低聲說:「他把守岳劍宗的傳承,還給了守岳劍宗的傳人?」
「他接住了那老宗主的劍,那傳承已經是他的了。他不要,還給了人家後人。」
「這人是傻,還是……」
「你懂什麼。守岳劍宗的傳承,只有守岳劍宗的人能守。他拿在手裡,也只是多一道傳承。還給人家後人,那傳承才算真的活了。」
那個背著藥簍的年輕女子望著張遠的背影,喃喃說:「他把傳承,還給了等它的人。」
老散修摸著酒葫蘆,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萬兵之洲斷了的傳承太多,等傳承的人也多。他是第一個,把傳承送回去的人。」
「數百萬年了……守岳劍宗等了數百萬年,等來了一個願意把劍還回去的人。」
張遠沒有理會那些議論。
他握著那柄烏黑長劍遞給中年修士後,空著雙手,站在祭台上,看著那中年修士抱著劍泣不成聲,沉默了片刻,轉身,邁步,繼續向這片區域的更深處走去。
淵寂殘魂懸浮在他身側,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把守岳劍宗的傳承還給他了。」
張遠說:「嗯。」
淵寂殘魂說:「那道傳承,你其實可以留著。它對你的劍道,有用。」
張遠說:「有用,但不是非要不可。」
「我識海里已經有一道完整的『守』字傳承,守岳劍宗的劍,是那一道的分支。我留著它,只是一道傳承。還給它的傳人,它才能活。」
淵寂殘魂沉默了很久,低聲說:「你越來越不像一個修士了。」
張遠沒有回答,他邁步,走向這片區域更深處那片灰濛濛的光幕,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身後,廢墟外圍的議論聲還在持續,有人說著那柄劍的歸屬,有人感慨著守岳劍宗的後人苦等數百萬年終於等到這柄劍,有人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張遠繼續向這片區域的深處走去。
腳下的地面在變化,兵器殘骸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灰色的岩層,像是整片大地都是被一柄巨刃劈開的斷面。
空氣中那股鐵鏽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古老的氣息,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沉睡。
張遠抬頭,望向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光幕,光幕的盡頭隱約可見一處凹陷的地勢。
他收回目光,開口說:「這片區域的地勢,像是一處隕落地。當年應該有強者在這裡隕落,他的兵器砸進了大地深處,形成了這片凹陷。」
淵寂殘魂懸浮在他身側,說:「你能看出來?」
張遠說:「地面的裂紋走向,是從中心向外擴散的。只有從天而降的重擊,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淵寂殘魂沒有再說話。
張遠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現了一柄插在岩層中的殘槍。
那柄槍只剩下半截,槍身布滿裂紋,但槍尖依然鋒利,在灰濛濛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他蹲下身,指腹沿著槍身上的紋路緩緩撫過,感知著其中那縷極淡的傳承印記。
淵寂殘魂看著那柄殘槍,說:「這是『血書槍』一脈的東西。這一脈的傳承,每一代只傳一人,傳人要在戰場上用敵人的血,寫完最後一幅字才能死。這一脈已經斷了很久了。」
張遠將那一縷印記收入識海,站起身,說:「還留著一點東西。不至於斷得徹底。」
他繼續向前走,穿過一片灰濛濛的霧靄。
霧靄的盡頭,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修士,靠在一塊岩石上,胸前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衣袍被血浸透了大半。
他顯然是在之前的爭鬥中受了重傷,獨自一人躲在這裡,氣息微弱。
那年輕修士看到張遠走近,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握緊了身旁那柄斷劍。
他警惕地盯著張遠,聲音沙啞:「你……你是來搶我東西的?」
張遠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傷口上停了一瞬,開口說:「你的傷,再不處理,撐不過一炷香。」
那年輕修士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鬆開斷劍,靠在岩石上,說:「撐不過就撐不過吧。反正在這鬼地方,活著也不見得比死了好。」
張遠沒有接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屈指一彈,那枚丹藥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年輕修士懷中。
年輕修士低頭,看著懷中那枚丹藥,怔了片刻,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澀:「你……你不搶我東西,還給我藥?」
張遠說:「你的斷劍上,有一道傳承印記。那一脈的傳承,在萬兵之洲已經斷了很多年了。你若死了,那道印記就徹底消散了。」
年輕修士沉默了很久,低聲說:「那是我師父留給我的。師父臨死前告訴我,這一脈的傳承,不能斷在我手裡。」
張遠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向深處走去。
身後,那年輕修士握著那枚丹藥,看著張遠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低聲說了一句:「多謝。」
淵寂殘魂懸浮在張遠身側,說:「那道斷劍上的傳承印記,你也收下了?」
張遠說:「收了一半。等他傷好了,他自己能補全另一半。」
淵寂殘魂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說話。
張遠穿過那片霧靄,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處凹陷的盆地,盆地的中央,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
張遠走近那根石柱,抬頭看著上面的紋路。
他開口說:「這些紋路,我從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