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孩子們都散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
趙大山坐在灶房門口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穩。
張遠坐在槐樹下,面前那碗涼茶換成了剛沏的熱的,茶湯渾黃,飄著幾片碎梗。
淵寂殘魂懸浮在槐樹枝丫間,透過茂密的葉隙望著那道坐在石凳上的人影。
它看了很久,忽然低聲開口,像是在自語。
「你的傳承之樹上有一片葉子。」
「很小,很新,才長出不久。」
「那片葉子的顏色跟其他葉子都不一樣,不是暗紅不是銀白不是翠青不是土黃。」
「它是普通樹葉的顏色,就跟你頭頂這棵槐樹的葉子一模一樣的綠。」
「你什麼時候收了這道傳承?」
張遠喝了一口茶,放下碗,伸手接住一片從樹冠上飄落的槐樹葉,在指腹間轉了轉,然後輕輕擱在石桌面上。
「昨天。」
他站起身,端起茶碗,向灶房走去。
背影被傍晚的餘暉拉得很長,落在青石地面上,與老槐樹的樹影迭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趙大山就出了門。
天剛亮,巷子裡的石板還帶著夜裡未散的涼意。
他起得比平日早了近一個時辰,先去了灶房,把炭火壓好,把米淘了兩遍,然後才回屋換了那件壓箱底的青布長衫。
那件長衫是他五年前去城東吃喜酒時置辦的,一共只穿過三回。
袖口有些發白,但漿洗得乾淨,衣角熨帖。
他在腰間把短刀別好,刀鞘上的皮子已經被磨得發亮。
出門前,他站在院中老槐樹下,看了一會兒。
院中還空著,只有東邊廂房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光,那是石頭躺著養傷的房間。
他看了兩眼,又看了看西牆那排兵器架上擺得整整齊齊的木刀,最後回身,用木簪把散下來的頭髮攏了攏,抬腳走出了巷口。
張遠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端著一碗粗茶。
他是被趙大山開門的聲響驚動的,起來時天還沒大亮。
他沒有出去打招呼,就坐在那裡,看著那道背影走出巷口,拐上西街,越走越遠,最後被晨霧吞掉。
淵寂殘魂從樹冠中落下來,懸浮在他肩側,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他去求人了。五百靈石,憑他那間小武館,攢十年也攢不出來。城西這幾十年的人情,他全要用上。」
張遠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昨夜剩下的涼茶,澀得厲害。
第一日,趙大山去了三家。
頭一家是城西米行的常掌柜。
常掌柜年輕時在趙大山這裡學過半年拳,那時候他還沒發家,只是個在米行扛袋子的夥計。
他學拳的時候極認真,出拳比誰都用力,回家時胳膊抬不起來,第二天照樣來。
後來他盤下一間鋪面,專營南米的買賣,十年下來,在城西也算有一號。
趙大山去的時候,常掌柜正在鋪子後間對帳。
聽夥計說趙師傅來了,他擱下筆迎出來,一臉熱絡,拉趙大山的胳膊往裡間讓。
兩人坐下,夥計上了茶。
趙大山把來意說了。
常掌柜聽的時候一直點著頭,等他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說,老趙啊,這事我前天就聽說了一耳朵,還尋思著尋個空去看看你。
他說他能拿出一百靈石,就當是先應個急,剩下的你再去別處想想辦法。
趙大山端著茶碗,聽完了,說,一百靈石不用,我今天是來問問你,跟宋家那邊有沒有熟識的門路,能不能替我說句話。
常掌柜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說,宋家那邊的門路他是沒有的,宋家做的是礦和鋪面的生意,和米行不搭邊。
趙大山把茶碗放下,站起身,說了多謝,就走了。
出門時他手裡多了一袋米,是常掌柜硬塞給他的,說是新到的南米,給孩子們熬粥喝。
第二家是城西油坊的胡老六。
胡老六跟趙大山是二十年的交情。
兩人年輕時在城北礦上扛過包,趙大山扛不動的時候,胡老六替他頂過半日班;胡老六被人訛過錢,趙大山替他擋過兩回拳頭。
後來兩人各自謀生,胡老六開了油坊,趙大山擺了拳攤,逢年過節還要聚一聚喝兩口。
趙大山去的時候,胡老六正蹲在油坊門口剔牙,一件短褂敞著懷,露著圓滾滾的肚皮。
看見趙大山,他先是一驚,隨即站起來,問,老趙你怎麼來了?
趙大山把來意說了,胡老六聽完,把牙籤往地上一扔,拍著胸脯說,這事包在我身上。
他說,城西這塊地界他熟,宋家三房的底細雖然深,但哪有不透風的牆。
他認識宋家一個帳房先生,早年是他家的鄰居,這些年還保持著往來。
他說他今晚就去找那個帳房先生打聽打聽,宋家三房到底什麼來路,那位少主是個什麼脾氣,能不能從中間遞個話。
趙大山道了謝,走了。
第三家是城西藥鋪的吳郎中。
吳郎中今年七十出頭,頭髮白了大半,眼神還亮。
三年前有一回,一個喝多了的漢子衝進藥鋪搶錢箱,趙大山正好在抓藥,一步跨過去把那人掀翻在地,胳膊挨了一拳頭,骨頭都青了。
從此吳郎中和他成了熟人。
趙大山到的時候,吳郎中正在櫃檯後頭用戥子稱藥。
聽他說明來意,吳郎中把戥子放下,沉默著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從櫃檯里側摸出一隻小布袋,塞到趙大山手裡。
那袋子裡是碎銀,掂起來有二三兩。
老趙,你先拿著應應急。
吳郎中說。
趙大山把袋子放了回去。
郎中說,你這是何苦。
趙大山說,我不是來借錢。
吳郎中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說我明白了。
他重新拿起戥子,說,宋家那邊我不認識人。
你這一趟,怕是白跑了。
趙大山說,不白跑。
他就走了。
第二日,趙大山去了城東。
城東比城西繁華得多,鋪面更大,人流更密。
他要找的人姓周,是他在城北擺攤教拳時認識的老拳師。
那時候兩人都在城北擺攤,中間只隔了一條街,一有空就湊在一起切磋兩手。
後來周老拳師攀上了城東一戶姓林的商戶,得了一筆錢,在城東開了道場,門下弟子漸漸過百,成了這一帶排得上號的人物。
趙大山在周道場門口站了半天才進去。
那道場占了一大片院子,院牆是新刷的,門楣上掛著朱漆匾額,寫著「周氏拳堂」四個字。
門口站著兩個看門的弟子,一個個頭都比趙大山高。
趙大山報了名字,一個弟子進去傳話。
周老拳師迎了出來。
他還是那副爽朗樣子,嗓門也大,一把拉住趙大山的胳膊往裡走,嘴裡嚷著,老趙!你可算來看我了!上回喝酒還是去年秋天的事。
兩人進了裡間,弟子上了茶,又端來兩碟點心。
周老拳師拍著趙大山的肩膀,說你看看我這地方,比城北那時候可闊氣多了。
趙大山說是,闊氣。
寒暄了一陣,趙大山把來意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