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雲義這番話,如同一塊千鈞巨石砸入死水。
洞穴之內,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
狄成,習羽皇等等,心頭皆是在此刻掀起一番漣漪。
這絕非僅僅是「大佛陀留有子嗣」這一個消息所能引發的震動。
狄成等人從不信奉血脈決定一切的血統論。
天驕的崛起,靠的是屍山血海的搏殺,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的掙扎與頓悟。
可是,當「父親」這兩個字與大佛陀畫上等號時,任何理性的思考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動搖。
大佛陀,二十一歲成皇,這個足以讓整個武學史黯然失色的記錄,
背後所代表的,是何等霸道絕倫的天賦,何等深不可測的潛能?
這種沉澱在骨血最深處,烙印在基因本源里的恐怖傳承,
其分量沉重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勢力為之瘋狂。
更何況,能夠誕下這血脈的女子,又豈是凡俗?
狄成和習羽皇的腦海中,幾乎同時勾勒出一個模糊卻又令人心悸的輪廓。
那是一位怎樣的奇女子?
她不僅要能走入大佛陀那顆被佛法與永護華夏充斥的內心,
引得這位俯瞰天下的絕世雄豪傾心愛慕,生出相守一生的執念。
更讓人心神震顫的是,她還擁有著獨戰人皇,並在多人圍攻下全身而退的輝煌戰績,
甚至能夠偶爾伴隨在佛門遠征部隊的身旁。
這絕非溫室里需要呵護的花朵,
而是一株與大佛陀並肩傲立於時代巔峰,能與他共同抗擊漫天風雨的凌霄之花!
這樣的父,這樣的母。
他們的結合,是兩種最頂尖,最強悍生命本源的碰撞與交融。
按照最樸素的「虎父無犬子」的鐵律,
他們所誕下的子嗣,必然是秉承天地氣運而生,承載著難以想像的絕世之姿。
其天賦之恐怖,根骨之卓絕,
將是妖孽中的妖孽,註定要在這世間掀起又一場驚濤駭浪。
時間,是最無情的標尺。
狄成緩緩閉上眼,思緒在飛速地推演。
依照時間的推算,如果一切沒有偏離正軌,
大佛陀之子如今的年歲,應當與他們相差無幾。
以老活佛的深謀遠慮和通天手段,以密宗乃至整個佛門對頂尖天才的渴求,
那個「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必然會被納入最核心的培養序列。
他會被雪藏,會被傾盡所有資源去雕琢,去打磨。
密宗的古老傳承,佛門的無上秘術乃至老活佛的親自指點.....這一切的一切,都會毫無保留地堆砌在他身上。
此刻的他,必然已經是佛門乃至密宗之中,
被全力培養而出的,足以鎮壓一個時代的頂尖天驕,
是密宗未來百年氣運的絕對承載者,甚至可能已經是行走於人間的壯年至尊!
可是.....
當思緒從推演的幻想落回冰冷的現實,狄成的眉頭卻緊緊地鎖住。
他與習羽皇彼此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眼底深處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凝重與困惑,接著兩人不約而同地緩緩搖頭。
不對勁,很不對勁。
在他們的記憶里,在過往這些年與佛門,與密宗或明或暗的接觸中,
所有關於「適齡頂尖強者」的情報網絡里,並沒有這樣一個人的身影。
無論是佛門,還是密宗中人,
他們或多或少都有過不少的接觸。
然而,符合大佛陀之子這個身份的,一個都沒有。
這根本不合理。
以老活佛那霸絕天下,掌控一切的性子,
如果真有這樣一位身負父輩榮光與滔天潛力的繼承者,他絕無可能將其默默無聞地湮沒於人海。
那麼,答案只可能是兩個。
要麼,大佛陀之子並未踏入習武之路,避開了世間紛爭。
要麼,他已然早早夭折,璀璨的星辰尚未升起便已墜落。
然而,第一個選項,僅僅是剛在腦海中浮現,就被他們自己否定了。
他們太了解老活佛了。
這位佛門與密宗的無上主宰,是一位能將一切算計到極致,
將宗門的延續看得比天還重的梟雄。
他絕不會允許,也絕不可能讓大佛陀這等天驕的子嗣,
去選擇什麼棄武從文這樣在他們看來荒誕不經的道路。
這樣的血脈,這樣的天賦,生來就該是屹立於武道之巔,
去追逐那至高無上的境界,去承載密宗的萬世基業。
讓他平庸,比殺了他更讓老活佛難以接受。
那麼,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個,無論多麼令人難以置信,都必然是唯一的真相。
大佛陀之子.....恐怕,已經不存於世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狄成的心頭。
他眼底的神情變得極為複雜,那是一抹濃得化不開的遺憾,
交織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本能的慶幸。
遺憾,是如此深重。
仿佛在假想之中,他失去了一位足以與他爭鋒天下,鞭策他不斷突破極限的絕代對手。
那人本該是與他並駕齊驅,在通往巔峰的孤獨道路上,
彼此砥礪,相互競逐的宿命之敵,
又或許,因為某些牽連,
他們甚至可能成為可以把酒言歡,可以將後背託付的兄弟。
那是怎樣一種快意恩仇,波瀾壯闊的人生畫卷?
如今,這一切都隨著那個「孩子」的隕落而化作泡影,
他狄成的武道之路上,終究是少了一道最耀眼的風景線。
可同樣,那抹慶幸也油然而生。
狄成很清楚,這份慶幸源於對現實的殘酷認知。
如若大佛陀之子尚在人世,
以老活佛那唯我獨尊,不容任何人染指密宗核心利益的心性,
密宗這整艘龐大戰船的所有資源,絕對早已毫無保留地傾注到了那個「孩子」身上。
老活佛會用最鐵血的手段為他掃清前路,
用最龐大的資源為他鑄就根基,用最深的謀算為他鋪就一條通往巔峰的坦途。
換句話來說,如果那個「孩子」還活著,
無論是他狄成,還是習羽皇,恐怕和佛門都不會有任何瓜葛。
就算有,他們也必然會活在那個被老活佛全力庇佑,集萬千氣運於一身的「孩子」的陰影之下。
以老活佛對那孩子的期望和維護,
誰若敢在華夏乃至更廣闊的天地里,阻了那「孩子」的路,
哪怕只是一星半點,以老活佛那等霸道絕倫的性子,
都必然會親自出手,將其扼殺於無形,連根拔起,不留任何後患。
「倒是當真....可惜了。」
狄成緩緩吐出這口濁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悵然。
是為那個或許本應光芒萬丈的同輩人傑而嘆,也為這命運的無常而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