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這句話落下,卻並未得到預想中的回應。
他目光微凝,看向了狄雲義與吳雲昊,
卻發現這兩位此刻的面色,竟然顯得極為奇怪。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先前的沉重與追憶,
反而浮現出幾分掙扎,似乎有話堵在喉嚨里,想說卻又無法言明,
最終,所有的糾結都化為了一抹浸染著無邊苦澀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無奈笑容。
狄成抿了抿嘴唇:「所以....大佛陀的妻兒,也與當年的他一同....去世了?」
狄雲義的身體明顯滯了滯,他的眼神深處湧現出劇烈的掙扎,
像是在撕開一道早已結痂卻又從未真正癒合的血淋淋的傷口。
他緊握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青白,
良久之後,方才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氣,
聲音里充滿了疲憊與無力:
「後來,那女子傷了氣血本源,身有極為嚴重的暗疾。
這等因孕育而導致的大道之傷,普天之下無人能管,無人能治。
唯有回返其家族祖地,藉助其家族傳承的秘法和特殊的環境,才有一線希望能為她療愈。
深思熟慮,百般掙扎之下,大佛陀只能忍痛與摯愛分別。」
「忍痛?大佛陀不能與其一同前往嗎?」
習羽皇眉頭緊鎖,問出了一個看似有些不合時宜,甚至有些天真的問題。
但唯有真正知曉內情的狄成,才在瞬間洞悉了習羽皇這個問題背後,
那沉重的觸及靈魂的痛。
他知道,習羽皇問的不是大佛陀,問的是他自己。
那個名字,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習羽皇的心尖——軒轅紫衣。
當年天網分配到狄成小隊的群獸之一,曾經的國際第十殺手,
身世神秘,卻與習羽皇互相間動了真情。
她的真實身份,是東瀛皇室埋下的暗棋,名曰西協虹。
那年東瀛之戰,實力上的無力,身份上的天塹,
讓他們在血與火中徹底分離,成為了習羽皇心中永遠無法填補的空洞。
如今,【天門】已經成熟於天下,
習羽皇重臨東瀛,心底那幾乎熄滅的火種已然重燃,
他要去接回他的西協虹,他要彌補當年的所有遺憾,他要握住那曾經失去的一切。
所以,他才會對大佛陀的「忍痛分別」如此敏感,如此不解。
擁有冠絕天下的力量,為何還要「忍痛」?為何還要「分別」?
狄雲義和吳雲昊當場僵住。
習羽皇的問題,如同最鋒利的刀,剖開了那段塵封歷史中最無奈,最悲涼的真相。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洞穴中瀰漫開來。
半響過後,兩人皆是無可奈何地,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般搖了搖頭,
臉上滿是看透命運無常的悲涼。
「大佛陀,已經將一切能夠部署的都安排到位了。」狄雲義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時空傳來,空洞而縹緲,
「為了保證妻兒的安全,他更是不惜放棄安排好的遠征之路,
特意回返佛門,向老活佛低下了他那從未向任何人彎曲過的脊樑,
祈求老活佛在有意外突生之時,能夠念及血脈親情,給予暗中庇護。」
說到這裡,狄雲義深深吸了口氣,
仿佛要積攢足夠的力量,才能將後面的話說出口:
「在確認一切安排都萬無一失之後,
大佛陀像是要斬斷自己的後路,又像是要儘快結束這一切,
他加快了遠征的腳步。
他向那女子許下豪言,兩年之內,
必將掃平所有障礙,解決一切紛爭,
之後便攜漫天榮光,親自登門,接回妻兒,從此再不分離。
原本,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進行,他的力量幾乎蕩平了前路。
但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密宗太過強盛,大佛陀更是威蓋天下,其光芒之盛,幾乎讓同時代的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這雖然對華夏之外形成了前所未有的震懾,
可也同樣,因此招惹了無數的仇視與恐懼。
你們應當明白,當一個龐然大物出現,
其陰影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甚至感受到滅頂之災的威脅時,
無論曾經那些勢力之間,互相鬥得多麼你死我活,
有著多麼深的血海深仇,都會在這股足以碾碎一切的共同壓力之下,
本能地選擇共同聯手,
為自己,為勢力乃至為能繼續在這片天地間存活下去,謀求一條生路。
意外,就是從那一刻,一發不可收拾地開始了....」
狄雲義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眼神中透出難以掩飾的哀傷:
「佛門的遠征之路,開始出現大量不知名的,極其兇悍且不擇手段的伏擊。
當時苗疆也已經有所潛動,老活佛等密宗人馬也無法及時給與援助。
一切都只有遠征部隊自己來扛。
他們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不可預料的危險,但都有驚無險的渡了過去。
可是,當年不如如今,無論是交通還是通訊,
都極其落後,難以達到及時聯繫的程度。
一封書信的傳遞,往往需要數月之久。
正是因為這信息的極度滯後與阻隔,一個無法彌補的時間差,就此產生....」
話到這裡,狄雲義的喉嚨仿佛堵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再也說不下去。
無論是雪舞苗疆聖女的真實身份,
還是那場慘劇中被牽連的,無法直接言明的周渡,
都像是禁忌的封印,讓他無法開口,
無法讓狄成,乃至其餘在場的這些「外人」,知曉那段被深深掩埋的血色內情。
他多想說,當大佛陀拖著一身深入骨髓的傷痕,滿身疲憊與對重逢的無限憧憬,
以最快的速度回返佛門,推開那扇他以為通往「家」的大門時,
迎接他的,不是妻子的溫婉笑顏與孩子清脆的啼哭,
而是冰冷殘酷得如同萬年寒冰的噩耗。
他的妻兒,在他離開後不久,便遭受了萬千折磨,
最終在無盡的痛苦與絕望中,
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逃離了那個本應是安全港灣的苗疆。
他多想說,那個霸道無情,視眾生為棋子的老活佛,
在這件事上,或許是唯一一次真正地軟了心腸。
面對那樣的慘狀,老活佛親自安排,
將歷經九死一生才逃出的大佛陀的妻兒,秘密送出華夏。
這一切,都如同最沉重的巨石,壓在狄雲義的心頭,
讓他無法一一講出。
他只能停頓了許久,任由那股徹骨的悲意在心底翻騰,
最終,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苦澀笑容,
用盡最後的力氣,為那段故事補上了最殘酷的結尾:
「中間,發生了太多太多,無法用言語道盡的慘事。
大佛陀的妻子,早已逝去,箇中細節.....便不再多說了。」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在那之後,密宗為了完全鞏固在華夏的控制權,
消除所有潛在的,可能威脅統治的因素,
在老活佛的悉心策劃和全力促使下,啟動了一項代號為『剿滅』的龐大行動,
而目標,就是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