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饒是老活佛都是微微出現幾分側動。
那古井無波,仿佛與雪峰同壽的蒼老面容上,
竟如萬年冰湖被人投入一顆石子,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風雪繚繞間,恍若一尊入定千年的古佛,
可這一瞬的側動,卻讓整座山巔的氣氛驟然凝滯。
胖長老明顯愣了一下。
他生得魁梧,一張圓臉被高原烈風吹得紫紅,此刻眉頭擰成一團,
轉而冷冷一哼,鼻息在寒空中炸開兩團白霧:
「那個老傢伙,用心之險惡,性情之陰險,提他做甚?」
言語間滿是厭憎,仿佛提及那個名字,
都會污了這雪峰上凜冽純淨的空氣。
瘦長老輕嘆一口氣。
他身形枯瘦,手捻一串油亮發黑的念珠,
目光穿過漫天飛雪,
好似在說著自己的想法,又好似在小心翼翼揣測著老活佛的內心。
聲音乾澀,卻字字清晰,落入風雪之中,更添幾分沉重。
「華夏血脈,遠走海外。
於海外建立全新政權,手下多有外族異血,
然.....代代相傳,卻是當真讓他們發展壯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追憶與忌憚交織的神色,
誰又能想到,短短數十年,他們於海外收攏異族,整合資源,
竟締造出一個令天下古武側目的龐然大物。
如今.....同樣的因果,同樣的遠走海外,同樣的海外政權。
【地府】之勢,走的每一步,
都是隱隱讓我看到了當年逐漸發展而起的天網....」
話至此處,瘦長老忽然噤聲。
並非言盡,而是他敏銳地察覺到,
那盤坐於雪地中的老活佛,周身氣息有了極細微的變化。
「靜。」
話落,老活佛突然一聲。
語調平緩,如古鐘低鳴,卻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在狂風暴雪的呼嘯中清晰透出,
仿佛將整個山巔的音律都壓了下去。
雪峰之上,只剩狂風暴雪的呼嘯。
天地間一片蒼茫,再無半分人語。
老活佛淺眯的雙眸,已然再度睜開一條縫隙。
那縫隙之中,眸中神采幽深得讓人心悸,
看不出深淺,看不出情緒動盪,
仿若萬古寒潭,映照不出任何倒影。
然一天一夜未曾有過開口,
卻是在提及這無比相似的循環之時.....主動叫停。
這本身,已經足以言明一切。
像,實在太像。
像到仿佛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
將歷史的絲線重新編織,讓同樣的劇目再度上演。
當年亂世,如今亂世,一切皆由天網而生,
一切皆由那支遠遁海外的血脈而起。
主角更替,因果依舊。
一代人的猶豫不決,鑄成一把懸在後世頭頂的利劍,
致使一個龐然大物於海外代代崛起,最終反噬故土,掀起腥風血雨。
如今.....相似的情況再度出現,
但直面這等境地之人,卻是已經交換。
老活佛默然。
他能感受到兩名長老投來的目光,
也能感受到自己心底深處那一絲被壓了數十年的波瀾,正悄然翻湧。
天網能夠徹底崛起,與天網上代族長有著絕對的聯繫.
那個人,
驚才絕艷,心狠手辣,
以鐵腕整合海外異族,
生生在絕境中趟出一條血路。
而如今,周渡....這個千年無二的第一男體毒,
這個承載著大佛陀與雪舞血脈的傢伙....他身上流淌著佛門的霸道與苗疆的狂烈,
又是否會在命運的推搡下,
再度成為下一輪致使苗疆與密宗走向斷層毀滅的禍亂之徒?
誰人能言,誰人能語?
天機混沌,未來如這漫天大雪,迷濛一片,無人能看穿。
寒風蕭瑟,只留漫天大雪飄揚周身。
老活佛緩緩闔上眼帘,心湖深處卻有雷霆乍響。
同樣的錯誤,不會再發生!
同樣的選擇,不會再出現!
他於心底烙下這兩句話,
每一個字都如金剛杵撞擊心鍾,
震的雪原澄澈,震的殺意盡現!
.....
四國山地,山腰洞穴。
洞外寒風怒號,洞內篝火噼啪,
明滅的火光將幾人的影子投在粗糲的石壁上,扭曲搖曳。
習羽皇微微側眸,那張冷峻如刀削的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
他看著依舊處於昏睡之中的神傲明,
低聲問道:
「所以.....他來到這裡,也是為了大佛陀。」
狄雲義沉沉點頭。
這位歷經風霜的老者,此刻臉上溝壑縱橫,
渾濁老眼投向神傲明的目光複雜而又難明,
仿佛透過這個沉睡的人,看到了另一些久遠的影子。
「當年的大佛陀,是所有人眼中的英雄。」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道,
「霸道但不濫殺,強悍但不凌弱。
尋常時刻,他平淡隨和,與寺中僧侶談笑風生,能為一株野花的綻放駐足良久。
為人重情重義,義薄雲天。
恩怨分明的性情,讓得無論是長輩還是晚輩,都對其刮目相看,崇敬有加。
有人說他是佛門怒目金剛轉世,
也有人說,他是那個時代最不像佛陀的佛陀,卻是最讓眾生心折的佛陀。」
「當年....老活佛於密宗之外帶回一個少年,對其親自教導,塑造三觀。
沒人知道。
至少我們這一代,都不知曉這個少年到底從何而來,到底是何身份。
只記得那日風雪交加,老活佛牽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踏入山門,
我們只清楚,老活佛對這個少年,有著不一樣的感情,更可以說是關懷有加。
他親自教其識字讀經,甚至將自己參悟多年的心法傾囊相授。」
習羽皇雙眸微眯:「那個少年就是神傲明。」
狄成眉頭一挑,往篝火里丟了一根枯枝,火星濺起。
他一直都知曉神傲明出身佛門,
只是未曾想到.....其曾經竟然是有著這般令人「羨慕」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