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雲義望向沉睡的神傲明,聲音更沉了幾分:
「神傲明當時年少,少言寡語,冷峻自閉。
哪怕是老活佛對其照顧有加,他也從未對外展露過自己的真性情。
他像一塊捂不熱的寒鐵,獨來獨往,沉默如石。
不過其天賦之恐怖,卻是當真超出常人的想像。
當年他距離成年還有兩歲,卻已經達到黃金高階。
這絕非僅憑苦修可得,那是一種令任何人都足以嫉妒的根骨與悟性。
這等天賦,哪怕是放到當年我們那十二人之中,也足以算是名列前茅。」
篝火發出一聲脆響,似在為那驚才絕艷的歲月嘆息。
「而也正是在這因素之下,之後大佛陀偶然一次回返佛門,
二者竟然是....『一見鍾情』。」
狄雲義說到這裡,嘴角難得浮起一絲極為複雜的笑意,
「這等意思,絕非是為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種,冥冥之間男人與男人間的互相吸引。
那日大佛陀踏進大殿,一身風塵未洗,目光掃過眾人,
卻獨獨在角落裡靜坐的少年身上停住。
而一直對萬事萬物都漠不關心的神傲明,竟也在那一刻抬起頭來,四目相對。
而傲明....也是在那一刻,第一次展露出了笑意。」
「那笑意很淡,稍縱即逝,卻讓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
就像千年冰封的絕壁上,忽然綻開了一朵雪蓮。
可以說是機緣巧合,也可以說是有意為之。
正是因為這次的『一見鍾情』,大佛陀收其為親傳弟子,
並在往後的一年之中,將其帶在身邊,隨同佛陀部隊一起出征海外。」
狄雲義的聲音逐漸染上了溫度,仿佛在敘述一段他自己也為之神往的歲月。
「那一年,是神傲明一生中最溫暖的日子。
大佛陀教他拳法,與他並肩殺敵,在月下的海邊暢談天下大勢,在血與火中託付後背。
神傲明雖仍寡言,但那雙眼睛裡漸漸有了光。
他會在大佛陀受傷時一言不發地守上一整夜,
會在大佛陀講笑話時嘴角微微上揚。
大佛陀對他,亦師亦友,亦父亦兄。
這種關係,引得不少當年的年輕之輩羨慕不已,卻無人嫉妒,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世間能跟上大佛陀腳步的人,
寥寥無幾,而神傲明,註定是其中之一。」
話到這裡,狄雲義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
無聲搖頭,篝火映著他臉上的溝壑,明明暗暗。
「只是可惜....當年大佛陀已然察覺華夏之外的風吹草動,
有一股暗流在針對他,針對整個佛陀部隊。
為了保證安全,也為了讓神傲明安心突破那道天塹。
大佛陀在護送其妻回返華夏之時,順帶將神傲明也送回了佛門。
臨別之際,大佛陀拍著他的肩,笑著說:
『好好閉關,等你入皇之日,我親自來接你,
屆時你我師徒再並肩,會盡天下英雄。』
神傲明沒有多說,只重重點頭,吐出兩個字:『等我。』」
「之後,神傲明為了追趕上大佛陀的腳步,為了能夠更早地幫助到大佛陀,
將自己完全封閉於佛門雪域高峰的禁地之中,
受當代活佛與老活佛的指點,日夜苦修,斷卻一切雜念。
那禁地極寒徹骨,罡風如刀,
尋常人待不了一炷香,他卻一待便是經年累月。
他以冰雪為食,與孤寂為伴,
將所有的思念與執念,全部化作衝擊皇境的燃料。
終於....他成功踏破那道天塹,入皇出關。」
狄雲義閉上眼,聲音微微顫抖。
「可.....當其成功入皇,滿心歡喜地走出禁地之時,一切都變了。
沒有師父的笑臉相迎,沒有約定中的並肩再戰。
迎接他的,是慘敗而歸。
密宗苗疆開戰,大佛陀,當代活佛等等所有於其眼中的兄長,師傅,前輩,全數慘死苗疆。
那原本答應大佛陀,一定會好好保護好的嫂子與大佛陀之子.....也早已因各類事件不知所蹤,生死未卜。」
「神傲明是個孤傲的人,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但絕對是個重情重諾的人。
他對於這些朝夕相處之人的情感,尤其是大佛陀的情感,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料。
消息確認的那一日,他獨自跪在大佛陀的衣冠冢前,
從日升跪到日落,從月明跪到星沉。」
「那一夜,雪山下起了百年不遇的暴雪。
沒有人敢靠近那個山崖,只聽見風雪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嘯,
那嘯聲不似人聲,像是一頭負傷瀕死的孤狼,在絕望地呼喚再也回不來的同伴。
而他那一頭黑髮....」狄雲義頓了頓,喉結滾動,
「已然成雪。
滿頭白髮,在晨光下刺目如針。
更駭人的是,他那張年輕冷峻的臉上,
從眼角至下頜,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血淚痕跡。」
洞內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習羽皇沉默不語,狄成握緊了拳頭。
「一夜白頭,心性轉變,留下兩道血淚。
最終....剛剛成皇的神傲明陷入暴走狀態,殘殺大量佛門佛子後,
一路殺下雪山,從此孤戰世界。
有人說他是瘋了,有人說他是入魔了,
但我知道....」狄雲義睜開眼,目光灼灼地望向神傲明,聲音斬釘截鐵。
「這天下,如果有一個人能讓神傲明喪失理智,為之落淚,唯有死去的大佛陀。
這一點....絕不會有錯。」
一片沉寂,洞穴內只剩流轉回味的喘息。
狄成目光複雜的看了眼神傲明,
這個....曾經的對手,
於他眼中,已經可以算是與周渡站在一起的當世野獸,
卻是未曾想到...竟然會有如此令人神傷的往事。
不過...如今大佛陀依舊尚在,
其歸根結底...是為密宗佛門之人!
換句話來說,神傲明能夠為大佛陀瘋狂到如此程度。
又是否代表...也可算是與他處於同一陣營?
這倒還當真是個意外收穫。
可是...想了又想,
狄成眼底隱隱閃過幾分詭異,
義父在聊到大佛陀之妻之子時,似乎都帶著幾分詭異,
還有著幾分隱隱的可以隱藏。
更為關鍵的是,義父說了其妻的死訊,
似乎...
「義父,大佛陀之子,是生是死?」
一語環繞,卻是再無任何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