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烈的風,捲動烏雲。
瓢泊大雨,在這夜深人靜之中洗刷著一切的罪惡與苦怨。
最後的這段路,周渡是靠著攙扶硬生生一步步走上去的。
黑婆婆勸慰過,白老翁告誡過。
可周渡就是那般昏迷又驚醒,醒來又決絕的向著山巔邁步。
沒人知道他在堅持什麼,也沒人清楚他到底在想著什麼。
這副軀體早已到了極限,
但這段上山路,他就是這麼硬生生的走上去了。
這一次...身旁不再是曾經並肩作戰的神傲明,
不再是互相認可,互相欣賞的狄成,烏鴉。
這一次...除卻苗疆,除卻那始終沉默著緊跟在後的數道腳步。
只有他,唯剩下他。
「哈...啊...」難以忍受的痛楚,沒有擊潰那孤寂的心神。
山巔的風,比任何一處都要大的多。
「聖子...」黑白無常眼中已經滿載著心疼與擔憂,
身後的白胭脂,眼中同樣也薰染著難以理解的沉默。
可...在這全場注視之中,
周渡顫抖著手,死死扛著那口巨大的棺材,
已到極限的身子,幾乎邁出幾步就會被壓得狠狠摔砸在地面,
膝蓋重重撞在地面,引動喉間再度一口渾濁的鮮血溢出。
可周渡沒有停,赤紅到近乎凸出的眸子,
死死的望著那近在咫尺的山巔,
一步...一步....直至最後的攀爬化為了『四腳著地』,
本就翻攔的手掌,指甲都是在這一刻被那堅實的土塊掀動開來。
那種痛...所有人看在眼中,但卻無人能夠理解。
「咳...嗚啊...」
「聖子!」
「等著...在下頭..等著...」
就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周渡很清楚自己的狀態,可他拒絕了所有的幫助。
就是這般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在這越發難言的沉默之中...
鋪出一條上山的血路,扛著那口重到近乎壓垮自己的棺材。
咚——!
沉悶的重響迴蕩在山巔,
「哈...哈...」
棺材脫手般砸在這一覽眾山小的山巔,
周渡依靠著他一點點扛上來的黑棺,
艱難的調整了一下姿勢,
整個人以一種癱坐的模樣,俯瞰天地。
整座山巔只有一人,一棺。
腳下...是所有被他硬生生剝離,踩入深淵的血腥。
風越來越大,
豆大的雨點不斷洗刷著周渡的血污,
沖刷在那依舊死寂無聲的棺材之上。
周渡平靜著,又是強忍著劇痛...
他分不清是身體還是心臟在痛。
又或許是腦海中不斷迴蕩的記憶,在一刻不停的促使著他保持清醒。
「大英雄...所有人都向著你。」
周渡遙望著遠方,縱使此刻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清任何,
但那雙閃動的眸子,卻好似穿透了所有的阻隔,
穿透了時間,穿透了心底最深處的苦楚。
周渡搓了搓鼻尖,深吸了口氣:
「這一路,我都是自己扛過來的,
這條路...是我自己走過來的。」
話到這裡,風卷更甚,將那最後幾個失音哽咽的字節掩蓋而過。
「說不羨慕他們是假的,
我能走到今天...全都是我靠我自己掙出來的。
你說...我有什麼錯?
我只是想活著,我能有什麼錯?」
山巔的狂風暴雨,
讓下方的所有人都聽不見,看不到。
似乎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真正活的像個孩子,
像個也同樣需要照顧,需要關愛,
不是那個....頂天立地的【地府】之主。
周渡張了張嘴,好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出,
但卻又是被擔當與責任生生壓制的無法開口。
只能化為一抹苦澀的笑,一聲沉重的嘆息。
眸中,好似是進了雨水,
酸紅,蕭瑟。
周渡抬手,輕輕撫摸著這口黑棺,
一點一點的支撐起身,
搖晃著,任由雨水暴風沖刷著身上一切的血污。
轟隆...轟隆...轟隆...
天空之中,悶雷一陣接著一陣。
那口重到仿佛一輩子都打不開的棺蓋,在這一點點的挪動之中緩緩開啟。
當那個被包紮成木乃伊般的身子逐漸展露在眼中之時,
周渡的身子,不受控制的顫了一顫。
那雙本以為不會有任何觸動的眸子,
帶著一抹難以言喻的酸痛,強行別過臉去。
「呼...呼...」沉重的呼吸,
周渡緩緩正過面龐:
「大英雄....他們都說你是英雄,是為國為義的大英雄...」
手掌伸出,
直至幾乎觸及面龐的剎那,猛然一頓。
沉默的兩秒,手掌一點點的拽開那纏繞著面龐的紗布,
沒有多麼溫柔,也不似多少粗暴。
直至...那張更顯蒼老,
仍舊夾雜著幾分猙獰的面龐顯露在眼前。
有尚未恢復的傷口,
也有....那張幾乎任何人看上一眼,
都足以驚顫到與周渡聯想到一塊的面龐。
「真像啊...」
周渡好似是在笑,
可那笑只浮起一瞬,
便被暴雨砸碎在嘴角,混著血水滑進頸間。
他沒有再說話。
山風灌滿衣襟,將那孤寂的身影吹得獵獵作響。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面龐上,
像在端詳走上另一條路的自己。
許久,他伸出手,
將那被拽開的紗布一點點重新覆上,
動作極慢,慢到指尖都不再顫抖。
然後,他撐著棺沿,一寸一寸直起身。
雨更大了,像天被捅穿了底。
周渡站在黑棺旁,低頭看著棺中之人最後露出的那一線輪廓。
他沒有再去碰他,也沒有再開口。
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把什麼極重的東西咽回了肚子裡。
他轉過身,面對山下的來時路。
那些沉默的影子還在原地,被雨幕隔成一片模糊的灰。
周渡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與血污,
然後彎下腰,雙手抵住棺蓋。
棺木沉重地摩擦,發出沙啞的聲響,
像某個人遲來了三十多年的嘆息。
那張臉被一點一點吞沒,
先是被紗布覆蓋的脖頸,
再是微微凹陷的眼窩,
最後是那道始終沒有睜開的眼睛。
棺蓋合嚴的一瞬,周渡的手掌仍貼在上面,沒有撤回。
他就那樣弓著身子,
額頭幾乎抵著棺木,肩背在風雨中劇烈起伏。
「就到這吧。」
他極輕極輕地吐出四個字,輕得連風都沒能吹散。
然後他直起身,向後退出一步。
那口黑棺孤零零地立在山巔最高處,像一座被遺忘的碑。
周渡最後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沒讓人扶,也沒再回頭。
一步,兩步,三步....血水在腳底暈開,又被雨水沖淡。
在他身後,那口黑棺的棺縫之間,忽然有一絲極細微的濕潤滲出。
那滴水,自棺中那尊身影毫無動靜的眼角滑落,
無聲地沒入紗布,仿佛只是這漫天暴雨中,毫不起眼的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