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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巔(2)

2026-08-27 23:44:06 作者: 天九白鴉

  狂烈的風,捲動烏雲。

  瓢泊大雨,在這夜深人靜之中洗刷著一切的罪惡與苦怨。

  最後的這段路,周渡是靠著攙扶硬生生一步步走上去的。

  黑婆婆勸慰過,白老翁告誡過。

  可周渡就是那般昏迷又驚醒,醒來又決絕的向著山巔邁步。

  沒人知道他在堅持什麼,也沒人清楚他到底在想著什麼。

  這副軀體早已到了極限,

  但這段上山路,他就是這麼硬生生的走上去了。

  這一次...身旁不再是曾經並肩作戰的神傲明,

  不再是互相認可,互相欣賞的狄成,烏鴉。

  這一次...除卻苗疆,除卻那始終沉默著緊跟在後的數道腳步。

  只有他,唯剩下他。

  「哈...啊...」難以忍受的痛楚,沒有擊潰那孤寂的心神。

  

  山巔的風,比任何一處都要大的多。

  「聖子...」黑白無常眼中已經滿載著心疼與擔憂,

  身後的白胭脂,眼中同樣也薰染著難以理解的沉默。

  可...在這全場注視之中,

  周渡顫抖著手,死死扛著那口巨大的棺材,

  已到極限的身子,幾乎邁出幾步就會被壓得狠狠摔砸在地面,

  膝蓋重重撞在地面,引動喉間再度一口渾濁的鮮血溢出。

  可周渡沒有停,赤紅到近乎凸出的眸子,

  死死的望著那近在咫尺的山巔,

  一步...一步....直至最後的攀爬化為了『四腳著地』,

  本就翻攔的手掌,指甲都是在這一刻被那堅實的土塊掀動開來。

  那種痛...所有人看在眼中,但卻無人能夠理解。

  「咳...嗚啊...」

  「聖子!」

  「等著...在下頭..等著...」

  就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周渡很清楚自己的狀態,可他拒絕了所有的幫助。

  就是這般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在這越發難言的沉默之中...

  鋪出一條上山的血路,扛著那口重到近乎壓垮自己的棺材。

  咚——!

  沉悶的重響迴蕩在山巔,

  「哈...哈...」

  棺材脫手般砸在這一覽眾山小的山巔,

  周渡依靠著他一點點扛上來的黑棺,

  艱難的調整了一下姿勢,

  整個人以一種癱坐的模樣,俯瞰天地。

  整座山巔只有一人,一棺。

  腳下...是所有被他硬生生剝離,踩入深淵的血腥。

  風越來越大,

  豆大的雨點不斷洗刷著周渡的血污,

  沖刷在那依舊死寂無聲的棺材之上。

  周渡平靜著,又是強忍著劇痛...

  他分不清是身體還是心臟在痛。

  又或許是腦海中不斷迴蕩的記憶,在一刻不停的促使著他保持清醒。

  「大英雄...所有人都向著你。」

  周渡遙望著遠方,縱使此刻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清任何,

  但那雙閃動的眸子,卻好似穿透了所有的阻隔,

  穿透了時間,穿透了心底最深處的苦楚。

  周渡搓了搓鼻尖,深吸了口氣:

  「這一路,我都是自己扛過來的,

  這條路...是我自己走過來的。」

  話到這裡,風卷更甚,將那最後幾個失音哽咽的字節掩蓋而過。

  「說不羨慕他們是假的,

  我能走到今天...全都是我靠我自己掙出來的。

  你說...我有什麼錯?

  我只是想活著,我能有什麼錯?」


  山巔的狂風暴雨,

  讓下方的所有人都聽不見,看不到。

  似乎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真正活的像個孩子,

  像個也同樣需要照顧,需要關愛,

  不是那個....頂天立地的【地府】之主。

  周渡張了張嘴,好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出,

  但卻又是被擔當與責任生生壓制的無法開口。

  只能化為一抹苦澀的笑,一聲沉重的嘆息。

  眸中,好似是進了雨水,

  酸紅,蕭瑟。

  周渡抬手,輕輕撫摸著這口黑棺,

  一點一點的支撐起身,

  搖晃著,任由雨水暴風沖刷著身上一切的血污。

  轟隆...轟隆...轟隆...

  天空之中,悶雷一陣接著一陣。

  那口重到仿佛一輩子都打不開的棺蓋,在這一點點的挪動之中緩緩開啟。

  當那個被包紮成木乃伊般的身子逐漸展露在眼中之時,

  周渡的身子,不受控制的顫了一顫。

  那雙本以為不會有任何觸動的眸子,

  帶著一抹難以言喻的酸痛,強行別過臉去。

  「呼...呼...」沉重的呼吸,

  周渡緩緩正過面龐:

  「大英雄....他們都說你是英雄,是為國為義的大英雄...」

  手掌伸出,

  直至幾乎觸及面龐的剎那,猛然一頓。

  沉默的兩秒,手掌一點點的拽開那纏繞著面龐的紗布,

  沒有多麼溫柔,也不似多少粗暴。

  直至...那張更顯蒼老,

  仍舊夾雜著幾分猙獰的面龐顯露在眼前。

  有尚未恢復的傷口,

  也有....那張幾乎任何人看上一眼,

  都足以驚顫到與周渡聯想到一塊的面龐。

  「真像啊...」

  周渡好似是在笑,

  可那笑只浮起一瞬,

  便被暴雨砸碎在嘴角,混著血水滑進頸間。

  他沒有再說話。

  山風灌滿衣襟,將那孤寂的身影吹得獵獵作響。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面龐上,

  像在端詳走上另一條路的自己。

  許久,他伸出手,

  將那被拽開的紗布一點點重新覆上,

  動作極慢,慢到指尖都不再顫抖。

  然後,他撐著棺沿,一寸一寸直起身。

  雨更大了,像天被捅穿了底。

  周渡站在黑棺旁,低頭看著棺中之人最後露出的那一線輪廓。

  他沒有再去碰他,也沒有再開口。

  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把什麼極重的東西咽回了肚子裡。

  他轉過身,面對山下的來時路。

  那些沉默的影子還在原地,被雨幕隔成一片模糊的灰。

  周渡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與血污,

  然後彎下腰,雙手抵住棺蓋。

  棺木沉重地摩擦,發出沙啞的聲響,

  像某個人遲來了三十多年的嘆息。

  那張臉被一點一點吞沒,

  先是被紗布覆蓋的脖頸,

  再是微微凹陷的眼窩,

  最後是那道始終沒有睜開的眼睛。

  棺蓋合嚴的一瞬,周渡的手掌仍貼在上面,沒有撤回。

  他就那樣弓著身子,

  額頭幾乎抵著棺木,肩背在風雨中劇烈起伏。

  「就到這吧。」

  他極輕極輕地吐出四個字,輕得連風都沒能吹散。


  然後他直起身,向後退出一步。

  那口黑棺孤零零地立在山巔最高處,像一座被遺忘的碑。

  周渡最後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沒讓人扶,也沒再回頭。

  一步,兩步,三步....血水在腳底暈開,又被雨水沖淡。

  在他身後,那口黑棺的棺縫之間,忽然有一絲極細微的濕潤滲出。

  那滴水,自棺中那尊身影毫無動靜的眼角滑落,

  無聲地沒入紗布,仿佛只是這漫天暴雨中,毫不起眼的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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