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寂靜了很久,久到仿佛連風都放輕了腳步,不敢驚擾這片凝固的沉默。
遠處城市的霓虹依舊在無聲明滅,像一場隔著玻璃的舊電影,
光影交錯間,似乎有千言萬語被深深壓在心底,
在喉嚨以下,胸口以上的位置積成一片無人觸及的沼澤。
周渡沒有強求,只輕輕呼出一口氣,
像是把所有的追問暫時擱下,任它們在夜風裡慢慢冷卻。
「我最理解那種無依無靠的感覺。」他的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種從舊傷里磨出來的質感,粗糲卻真實,
「尤其是那種從保護中被剝離出來,必須靠自己去拼,去搶,去活下來的滋味。」
他偏頭看了白胭脂一眼。
她的側臉被月光裁出一道冷硬的輪廓,像一尊不肯被任何溫度融化的冰雕。
「當年你父母同意送你出去,應該也下了很大的決心吧?」
白胭脂冷冷一哼,聲音裡帶著幾許嘲諷,
像在笑他,又像在笑這個話題本身的荒謬:
「這就準備開始聊原生家庭了?」
「喲,你看著出淤泥而不染的,懂的還挺多?」周渡眉頭一挑,
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卻無半分輕佻。
白胭脂理也不理他,只將目光重新投向遠方,聲音清淡得像從天外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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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了解我的過往。
做好你的苗疆聖子,比什麼都有用。」
「苗疆聖子.....」周渡重複了一聲,
語氣里裹著一層複雜的,難以辨明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中那點晦暗轉瞬散盡,像是把什麼東西重新壓回了深處,
「那就借你吉言了。
不過要想苗疆大興,光靠我一個人可撐不起來。
雖然之前沒想到你竟然也是苗疆的人,
但既然同屬一個陣營,那就得把過往那些東西先放一放。
同仇敵愾,共同建設苗疆的美好家園。」
最後幾個字他刻意咬得輕鬆了幾分,像在說一個心照不宣的玩笑。
可白胭脂聽完,眸光卻微微一凝,像冰面下極深處有暗流悄然涌動了一下。
「你當真了解疆主。」
她的語氣很平,平得不像疑問,更像一句早已寫好的判詞。
「疆主我確實談不上了解。
但至少就現在而言,
我唯一能依靠的,願意對我毫無保留的,只有苗疆。」
白胭脂唇角緩緩浮起一抹輕蔑的笑。
那笑容極淺,像夜風颳過湖面留下的一道細紋,
轉瞬便被涼意吹散,了無痕跡。
「那你便好好為了苗疆大業而努力。」
她話說得乾脆,乾脆到幾乎有些冷眼旁觀的意味。
「你這話說的,怎麼好像苗疆跟你沒什麼關係一樣?」
周渡語氣裡帶著幾分輕緩的調笑,像是半開玩笑地試探。
但此刻兩人並未面對面,
彼此的神態表情都被夜色吞沒了一半,
誰也看不清誰眼底真正的底色。
他的眼眸已經悄然凝起。
起初那層帶著笑意的溫度從瞳孔表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從深處慢慢浮上來的冷冽。
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樣。
白胭脂在外界的時間,早已遠遠超過了她留在苗疆的歲月。
一個年紀尚小便被送出苗疆、將近二十年音訊全無的人,
要說她對苗疆還有多少歸屬感,恐怕連她自己都未必能給出答案。
更何況,能夠踏入人皇之境的人,
無論男女,實力與心性都絕非常人可以度量。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簡單?
這個白胭脂,至少就他這段時間的接觸來看,
絕對不像她表面上所展現出來的那樣冷清無爭。
她的冷,更像是一堵牆,
牆後面藏著的,才是她真正不願示人的東西。
白胭脂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安靜地眺望著遠方。
那雙清冷的瞳孔里,倒映著城市星星點點的光,
也倒映著某種極遙遠的,仿佛隔了無數歲月的東西。
像大片大片難以企及的回憶,在眼底鋪展開來,又迅速坍塌,沉沒。
而每當那些畫面翻湧而上的時候,
她的眼底深處,竟似只有痛苦在無聲流淌。
夜風忽然大了一些,撩起她雪白的髮絲,在空中劃出幾道凌亂而好看的弧線。
白胭脂忽然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落在周渡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頰上。
那一瞬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距離感,
而是一種更加幽深的,讓人無法一眼看穿的情緒:
「我知道你在試探我,收起你這些沒用的把戲。
就如你所說的一樣,
你所需要依靠的,就是我所需要依靠的。
我始終忠誠於苗疆,你無需有任何的旁敲側擊。」
這句話的落下,引動周渡眼底一抹冷意閃過,
他確實是在試探,
他在嘗試著尋找...這個女人有沒有能夠與自己並肩而行的價值,
但至少就現在她所說的這些話....未來,她也必須得死。
冷意一閃而過,化為一抹慶幸無比的大笑。
周渡沉沉點了點頭:
「倒是我失禮了,你也理解一下,
活在這亂世裡頭,多點疑心也不能算壞事。」
白胭脂偏轉過頭:
「但你也需記住,
我從不是你的手下,也絕對不是任你差遣的傀儡。
聖子之名很重,但在我這裡....輕的很。」
周渡聳了聳肩:
「我沒把這個身份當成耀武揚威的工具,你也不需要因為這個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不過...如今既然黑白無常讓你留在我身邊,
你也總不能無所事事不是?」
「怎麼?你想讓我替你【地府】做事?」白胭脂雙眸一眯,
周渡笑了笑:
「畢竟【地府】有我,苗疆有我。
我和狄成已經徹底鬧翻,
【天門】和密宗也算是捆綁在了一塊。
苗疆在未來要是想要抗衡這兩頭龐然大物...【地府】上下二十萬人,不能倒。」
白胭脂眸光閃動:
「你既說到這,
那你可曾想過,
四國山地,為何老活佛會派遣狄成而來?
為何會將九大佛陀,神傲明,花弄影乃至狄雲義全數調遣而至?」
周渡微微歪了下頭:「為了確保足夠的安全性。」
白胭脂清淡一瞥:「你對老活佛的了解,還不夠多。」
「看來你知道的不少?」周渡話落,
也是意識到自己說了句廢話,
白胭脂在苗疆好歹也是待了十幾年,
知道的東西,可是遠遠要超過自己。
白胭脂目光深邃,低沉開口:
「九大佛陀,代表密宗佛門,
神傲明雖已經叛逃密宗,
但其作為大佛陀追隨者之身份,
於密宗之中也有著極其特殊的含義。
花弄影,或許你並不了解,
但其確確實實是為密宗葬花谷少東家,更是未來葬花谷當之無愧的谷主。
而藥王府狄雲義,吳雲昊更不用多說,
其與狄成之間的關係,早已不算是個秘密。
此次四國山地,爭奪大佛陀一事。
所來之人身後所代表的,
已經涵蓋密宗三大宗門,
花弄影,神傲明兩大當打之年的頂級人皇,
狄成更是為了爭奪大佛陀立下汗馬功勞,這等功績足以讓整個密宗之人都看在眼中。
此等所為...意欲何為,你可曾看的出來?」
白胭脂這字字分析,句句穿透周渡心臟,
短短不過片刻,一股難以言喻的涼意...已然席捲後背。
身份與位置的轉變!
曾經的狄成,是為棋子。
是所有人都認定的...很有可能在利用過後就拋棄的棋子!
可如今,
藥王府...葬花谷...佛門...
密宗五大門派,已經涉及其三。
神傲明,花弄影緊隨左右。
老活佛這是想幹什麼?
這是打算將狄成...推向接班人的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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