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廢墟之上，眾人正凌亂地收拾著戰後的瘡痍。
斷壁殘垣間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混雜著塵土，火藥與血腥的氣息。
孔塞粗重的喘息聲仍舊沒有平息，
胸膛劇烈起伏著，像一頭被強行勒住韁繩的猛獸，
眼中滿是不甘與壓抑的怒火。
周少華，拜林等人皆是目光凝重，望著這片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死寂，
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動作，仿佛只要一出聲，就會打破某種脆弱的平衡。
即便是初次品嘗到生死搏殺之血氣的戈汶，
此刻眼神中也帶著幾分空洞，茫然地環顧著四周的一切。
他不理解，又或者說，在並不了解具體情形的狀況下，
他所看到的事實便是，
如若所有人一同發起衝鋒，如同先前所展現出的血性那般，
他自信，哪怕是死，也足以將此次出征的目標，那些血衣的傢伙，全數斬殺殆盡！
可偏偏....這突然的停頓，以及身旁一眾鐵血前輩們臉上的凝重，
讓他生出了巨大的困惑，仿佛有什麼東西卡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怎麼回事？」他側頭疑惑，滿心不解。
至少在他的世界觀里，戰士，從來就沒有退縮可言！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信條，是哪怕刀斧加身也絕不後退半步的尊嚴。
可現在....眼前的一切卻讓他感到了某種無法言說的憋悶。
年歲更長，閱歷更深的赤清暗暗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掃過周遭所有非【地府】直系出身的部隊。
促使孔塞等人停下的真實原因，她已經看得非常真切。
那些傢伙表面上不動聲色，腳步卻早已不自覺地後移了半寸，
那是一種本能的畏縮，是對死亡最原始的恐懼。
赤清看得清楚，也想得清楚。
這個時候，話說得再多也無濟於事。
若是直接出言不遜，反倒可能在此等時刻激起反效果，令本就緊繃的局勢更加不可收拾。
「保持安靜，不要說話。」她低聲提醒，語氣里透著一股冷意。
她明白，此刻任何一句多餘的話，都可能成為壓垮士氣的最後一根稻草。
孔塞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惡狠狠地攥緊了拳頭。
他已經回想起了臨行前吳永孝的交代。
這些傢伙，和自家的部隊，和肥牛他們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們還沒有到願意為【地府】充當敢死隊的地步！
若換作從前，以他的脾性，必然已經破口大罵，甚至揪住幾個退縮的傢伙當眾質問。
但如今，他的心態更沉，心性也更穩。
這些傢伙肯前來援助，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要他們為了【地府】的大局捨生忘死.....至少對他們個人而言，還遠沒有那般忠誠。
「走。」沒有半分廢話。
在周圍眾人敬畏而又膽寒的暗暗注視下，余盡梟徑直將孔塞叫進了廢墟殘骸之中。
斷牆殘垣將外界所有的喧囂與視線隔絕開來。
直到此刻，兩位鬼帝才終於能夠靜下心來，面對面地交流。
外面的風從裂縫中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得地上的碎石沙沙作響。
「別怪我攔你，我比你更想殺了他。」余盡梟面色陰沉，冷聲道。
他的聲音很低，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孔塞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底翻湧的怒意強行壓下：「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我知道。」
「這些傢伙並非【地府】直系出身，想讓他們徹底玩命，根本不可能。」
余盡梟斜眸朝外面掃了一眼。
他內心何嘗不想將這些敵人盡數誅滅？
倘若此刻緊隨在他們身邊的是冥河，哪怕是其餘【地府】直系部門中的任何一支，
今日這個機會，他都不可能攔住孔塞！
他絕對會跟著孔塞一同衝上去，將那些血衣雜碎撕成碎片！
可問題就在於....【地府】即便勢大，
也絕非當真能夠讓一個過來幫忙的傢伙，便心甘情願地去當敢死隊，去不顧性命地發起死亡衝鋒。
當時孔塞沖得最猛，
可同樣地，頂著槍林彈雨強行衝鋒的孔塞等人，一旦出現任何死傷，
對於【鐵血戰墟】，對於【地府】而言，都是無法承受的悲劇！
他們的命，不是用來這樣消耗的。
那些傢伙自然也能看得出來。
他們腳步那一點幾不可察的退卻，正是在等待孔塞等人率先衝鋒，
扛下第一波火力之後，才敢跟上去！
畢竟，誰的命不是命？
誰又願意用自己的胸膛去堵敵人的槍口？
就哪怕是肥牛...當他率領百名黑森特戰而來之時，
心中必然也有過恐懼，有過猶豫，有過膽怯！
為何？
這些人在全球範圍內或許並不出名，可他們同樣有家人，有孩子！
在烏克蘭，他們也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彼此間更是結識了十數年甚至二十年之久的兄弟好友。
難道，他們的命就不算數了麼？
但【地府】給予他們的幫助與支持，
讓他們甘願赴死，甘願拼殺至今，直至百人只剩肥牛一人，仍在搶救中生死不明！
這等犧牲，又有幾人能夠承受得住？
至少從眼前的局面來看，能夠做到像肥牛這般捨生取義的，實在太少太少。
就比如眼前的這些金三角勢力，這些畢業生們，
歸根結底，他們不過是拿錢辦事，又或者說是不得不來。
要他們在尚有選擇的情況下，
為【地府】的個人利益去玩命.....沒可能！
除非是他們自身的生命也遭受到了巨大威脅，他們才會選擇一同不要命。
這是人之常情，也是殘酷的現實。
自然而然地，在余盡梟心底，他認定孔塞等人的命更為金貴。
哪怕是在【地府】內部各大部門之中，所有人也都清晰地認定。
如果只有一個選擇，所有人都會率先選擇自己赴死，
以保全那些更有能力支撐【地府】走下去的將領們生還。
如今的情況亦是相同。
讓孔塞等人去做那第一波敢死隊，
去對付那些被逼入絕境，打算魚死網破的血色身影.....這樣的損失，他們承受不住。
哪怕現在，薩丁受困的消息已經被曝光而出，
哪怕那並無實質性證據，卻已被他所篤定的天網部隊已經出現。
可誰也不知道後續還會出現什麼樣的轉變。
或許會有更多的人前來增援？
或許會有更多的敵人出現？
又或許，一切都將到此為止？
他沒有上帝視角，誰也不會為了那無法確定的可能，去拿【鐵血戰墟】的命去賭！
這賭注太大，大到根本不值得冒險！
眼下最好的選擇，便是儘可能保存實力，在無法確定未來走向的情況下，
暫且安於現狀，重新調整。
余盡梟沉默了片刻，目光穿過斷牆的縫隙，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他知道，這場戰鬥還遠未結束，
但至少現在，他必須要保證...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