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唇角輕挑,眼神陡然凌厲起來。
他道:「李十五,你可是聽懂了?」
「萬物唯觀而存,一切唯觀而立,這十座山,甚至這祟海萬族,皆是通過頭頂這一顆觀世之眼給看出來的!」
「如今,目光收回,一切重歸於寂。」
李十五聞言,只是嗤笑一聲。
拿小指掏了掏耳,彈了彈,慢悠悠道:「萬物唯觀而存?存你奶奶個腿,你們爻帝用這一顆眼偷窺師太房事可還行?」
臨川眸中寒意加深:「李十五,你敢對爻帝不敬?」
李十五呵笑道:「同星官白晞學的,怎麼著?」
接著又補上一句:「畢竟白晞常掛在嘴上一句話便是,世間豈有萬世之星官乎?世間豈有萬世之爻帝乎?」
他朝著一眾星官望了望。
目光精確落在站位靠後,被一道道身影遮住的白晞之上,眼神動容,一副勸誡口吻:「白晞啊,星有隕時,帝有盡日,汝為星官,當照天地,豈可久侍一人?何苦為一人執鞭?」
「反了罷,莫待他年墳草青,空悲戚啊!」
此話一出。
全場霎時間為之一靜。
那一句『汝為星官,當照天地』,宛若魔音一般,一遍又一遍迴蕩在眾人耳畔。
眾官當即一雙雙目光齊齊偏轉,有意無意盯上了那一襲天青道袍身影,其中并州月官語氣帶怒:「白君,此當真是你口吐之言?」
李十五望著這月官,立即而道:「汝為月官,當照天地啊!」
臨川雙眸微凝:「小子,你一直以來皆是這般,喜歡給他人下絆子,唯恐天下不亂?」
李十五同樣微笑相對:「汝為日官,當照天地啊!」
他壓低了聲,又補上一句:「這位日官大人,白晞頭上之人還多,而你的頭上可就只有那麼一個了,你難道不想用自己一身日輝,照她爻後一照?」
臨川聞聲。
徹底沉下臉來:「李十五,你找死!」
僅此一句。
李十五笑意全無,眼神陰狠:「方才幾句,不過隨口逗狗玩玩罷了,至於你說的什麼,祟海萬族是用一顆眼睛看出來的,你以為李某會信?」
另一邊。
胖嬰頭頂紅帽,低著頭,支支吾吾開口:「李十五,我……如今是大爻國師,知道世間隱秘不少,這一件事好像是真的!」
「我離開道人山後,就是通過這一顆眼,進入的大爻。」
李十五眸光微微下斂,讓人見不著他情緒變化,只道:「瞅見下方這一片湖沒?」
「湖底存在一片不可思之地,那裡面藏了一條路,這一條路的盡頭,是大爻?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大爻又是否有仚?」
臨川道:「這個問題,本官答無可答!」
「呵呵!」
李十五忽地笑了,笑得讓人毛骨悚然:「這一樁樁,一件件,搞得李某好亂啊,既然理之不清,就懶得理了,你等……今日就全部留在這兒吧!」
見他這架勢。
胖嬰沒來由打了個哆嗦:「我可善,日官真沒說謊,大爻一直都在,從來都在,只是咱們看不到罷了!」
李十五冷眼望他:「一直都在?」
「那李某問你,若是『萬物唯觀而存』這幾個字真是對的,大爻同眼前這一片天地,又有何區別?或是有什麼界限?」
「記得之前。」
「李某曾在祟海邊緣,看出了一個斬貓人一族,他們同樣能反過來看見我,為何就看不見大爻?」
臨川答:「本官說了,眼前之一切,是爻帝通過觀世術修行出的觀世之眼,給看出來的。」
「而這,便是觀世術被稱為大爻無上妙法的神奇之處。」
「此術除了……能將目光收回之外。」
「且被觀測的人,是無法反過來看到觀測者的。」
臨川吐字極重,聽在耳中振聾發聵。
繼續道:「觀測者在上,被觀者在下。」
「爻帝觀世,其中祟海,十山,萬族眾生,皆在被觀之列。」
「身在局中者,窺不見局外眼,身處被觀者,觸不到觀測人。」
「而這,便是觀世術!」
李十五隨口接問:「所以,秋風天呢?也是被你們看出來的?」
場面。
瞬間狠狠為之一沉默。
良久之後。
才聽臨川緩緩開口:「其實人山人族,同大爻人族一樣,都算是小周天人族,只是人山人族是被看出來的,其它都是一樣,沒有任何分別。」
「而那位秋風天,他之修為,其實早已經超過觀世術限制了,且他差上一線就能將大爻給看出來了,甚至若是有他在,這顆觀世之眼幾乎淪為虛設,更不能將眼光收回……」
李十五若有所思:「正因如此,當年佛毒一事,大爻才在背後推波助瀾?」
「此外,為何大周天人族之中的鏡淵,他能尋到大爻去?」
臨川並未答,或許他也不知如何答。
只是道了一句:「李十五,你現在看到的大周天人族有問題,不一定是真的大周天人族!」
李十五抬了抬眼,口吻有些沙啞:「什麼意思?」
臨川道:「眼前這一片天地,是觀世術觀測出來的,大周天人族憑什麼舉族搬遷至此?」
李十五並未再接話,只是拳頭「咔咔」捏得作響。
他愈發覺得假修該死,就是因為有假修存在,他都不知信什麼,不知什麼是真,亦不知什麼又是假。
直到數十個呼吸過去。
才聽他冷不丁道了一句:「你等,弄得李某很是煩躁啊!」
接著擺弄起手中十三根白色懸絲。
帝仙也跟著他動作,操弄起自己手中懸絲來。
就見一道渾身上下是紙做成的身影,憑空顯化於道人山中,他立在一處山頭之上,衣衫、發冠、眉骨、指尖……,無一不是紙頁疊壓勾勒而成。
滿頭細紙裁絲而成的黑色長髮,更是隨風簌簌作響。
僅憑一道紙人之軀,硬是做到風華絕代,蓋壓世間之光華,是紙道人無疑。
他揮掌之間。
一把紙弓顯化而出,弓長不下億萬里之巨,幾乎與道人山等高,接著數不清五官潦草小紙人紛飛而出,落在弓弦之上,一寸寸,奮力將弓給拉滿。
松弦之間。
一根血紅箭矢,裹挾鋪天蓋地湮滅之地呼嘯而去,就這麼落在了那一顆觀世之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