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僵在原地不動。
漫天暴雨淋落他身,直接透體而過,仿佛他所站之地空無一物,他終是將骰盅提了起來,只見其中有三顆很普通的骰子,市井坊市之中隨處可見那種。
李十五抬起右掌,按壓在自己身前的骰盅之上,說道:「新的規矩,不比生死,只比點數,盅開點數大者當勝。」
話音落,就見他五指扣緊骰盅,開始發力搖晃起來。
「咔啦,咔啦,咔啦啦……」
盅內骰子碰撞的撞擊聲異常清脆,略顯嘈雜,一聲接著一聲,刺破這滂沱雨聲。
對面人影亦是抬手握住骰盅,跟著一同發力,同時上下搖動起來,這般熟練動作,想必同樣是一位老賭棍了。
漫天雨落之下。
兩隻骰盅,盅內一顆顆骰子不停翻滾撞擊,聲響交錯,就宛若這世間眾生他們的命,正在盅中反覆顛沛。
隨著「砰」一聲。
人影將骰盅扣在桌上,毫不猶豫抬起,三個六點在雨中極為醒目,亦是極為刺眼。
他道:「馬馬虎虎,該你了!」
李十五微微點頭,同樣將骰盅給掀開。
一瞬之間。
天地宛若失聲,眾生盡皆瞠目。
人影更是滿腔怒火,宛若吃人一般朝他吼道:「小子,你依舊在耍我,信不信老子他娘的弄死你!」
只見李十五身前,骰盅掀開之後,非是三顆,而是一共有六顆骰子安安穩穩擺在那裡,每一顆皆是六點朝上。
他輕笑道:「你一共才區區十八點,李某相加卻是足足有三十六點,結果誰贏,應該不容爭辯了吧!」
人影還想張口就罵。
李十五先他一步開口,聲聲壓迫:「如今我才是莊家,出老千又怎麼了?一切規矩自然由我說了算,你若不服就給我憋著!」
他語氣漸緩。
又道:「你我之間賭局,是繼的那一場必輸局,必輸局本就不公平,所以啊,這續上的局,同樣沒有公平所言!」
聞聲。
人影劇烈扭曲一陣,仿佛要就此散開,可最終還是平復了下來。
他怒而不發,只將聲音壓得極低:「你可敢,公平與我賭上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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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五:「你要公平?」
他嗤笑一聲:「我陷入必輸局之中,一局接著一局的輸,輸到天昏地暗,可不曾聽你講過『公平』二字。」
人影沉沉說道:「所以你不敢了?」
李十五笑聲加重,直接蓋壓住此方天地:「李某生平,除了在師太面前,幾乎少有不敢的時候。」
「既然你要公平,我答應了便是。」
「不過!」,他話聲猛地一停頓,緩緩道出一句話:「不過李某有一個條件。」
人影吐出一字:「講!」
只見。
李十五隔著重重雨幕,手指睜開兩顆眼珠子,望著昏暗之中那一道道熟悉至極身影,黃時雨,紙道人,葉綰,青天老爺,不知何時回了娘家的我娘師太,救世庵中奄奄一息的千禾,太多太多……
又靜靜望著道人山中,它山之中,那數不清的一張張生靈絕望面孔,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迴蕩在眾生耳畔。
「對……不……起!」
「我……有……罪!」
「既然是我將諸位拖入這賭局泥潭之中,自然也由我,將諸位給送出去!」
他殘破身軀微微顫著,銀甲縫隙間,血水不斷淌落,只用一對空洞的眼窩望向遠處眾人,似在致歉。
並未說什麼慷慨言辭,也無半句煽情悲語。
似只將一切,壓在自己那一身殘破軀體之下。
李十五語氣猛地犀利起來:「我可以與你公平賭上一局,只不過我的條件是,需要你將此前贏我的祟海眾生之命,在接下來這一局之中,全部給我押上去!」
「你我雙方,一局定勝負!」
「換我問你,敢還是不敢?」
人影沉默了。
終於。
他於雨中將頭抬起,聲音有些沙啞:「其實,你並不是第一個在這第五場賭局中,篡局之人。」
「有一個人,賭之五境破境一瞬間,便是將局給篡了,沒有一絲猶豫,且從始至終從容的過分。」
李十五下意識問:「誰?」
人影答:「好像是,惡修之法源頭的那個人,我都有些快忘記他了,不過我還是喜歡跟你賭,因為賭得太大太大了,太刺激啊!」
李十五:「那人到底是誰?真的假的?」
人影輕笑一聲:「當然假的,根本沒有這個人,此不過賭局之前的虛晃一招,破你一身賭勢罷了,跟凡人玩兒雀牌,有人若是一直贏,就趕緊換座兒一個道理。」
他雙手重重砸在桌上,發出「砰」一聲。
轉作放肆大笑,說道:「既然你敢,我又有何不敢?」
「不就是將所有命押在一局之上,應了!」
「所以別磨蹭,趕緊講規矩!」
李十五亦是點頭:「每人三顆骰,依舊比點數大小,大者勝,不可在賭具之上動手腳,更不可鑽空子,揪字眼,壞規矩,出老千!」
一時間。
雙方同時抬手,落掌扣住各自的骰盅。
風雨驟停,天地死寂。
「開始!」,雙方同時喝出一聲。
「咔啦……咔啦……」
雙盅齊搖,三枚最樸素的市井骰子在各自盅內瘋狂翻滾,撞擊,輪轉,聲響清脆無比,卻仿佛重如億萬生靈的心跳。
因為盅中搖晃的,早已不再是尋常點數。
而是整片祟海,九座山,億萬萬無辜生靈他們的性命。
當骰盅落定之後,兩人幾乎是同時掀開。
李十五一共十八點,人影骰子點數相加僅有著十七點,誰輸誰贏,自然不言而喻。
只是見這一幕。
那些個古老生靈眼底,無半分鬆弛動容之色,只面無表情立在雨中,祟海眾生依舊是一片死氣瀰漫,滿眼悽苦絕望模樣。
李十五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講道:「既然我是莊家,那麼就還有一局,我要賭一個機會,一個讓所有人活著離開這觀世術開闢的眼界之中的機會,所以你敢接,還是不敢接?」
無人看到。
一位慈祥老道,就這麼站在他身後,滿臉褶子笑得合攏成一團,似覺得自己徒兒終於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