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五咧著嘴笑,口裡血汪汪,空洞洞一片。
他喉腔法力流轉,聲音劃破漫天雨聲,響徹在所有生靈耳畔:「我李十五,要再和你賭上一局,賭一個機會,賭一個,九山以及祟海眾生,破開這觀世術的機會!」
他嘴角笑意越咧越大,近乎咧開至耳根,瘋態畢露,以自己殘破之軀,朝著那一道人影,甚至朝著賭之道生擲出這麼一個賭約。
李十五問:「所以,你敢還是不敢?」
一瞬之間。
一位位古老生靈,祟海眾生,宛若於絕望之中窺見一線天光,生出一縷希望,其微弱,縹緲,看似遙不可及,可它終於是出現了。
雨水凝成桌,桌的另一面。
人影靜靜立在雨幕之中,他聲音很低:「我若是,不想賭呢?」
李十五道:「你怕是忘了,現在我才是這個坐莊之人,這是第五境破境之時,所賦予的一絲能撬動賭之道生機會。」
「而在賭桌之上,賭徒無選,唯莊家說了算。」
「所以,你只能賭!」
人影沉默了一瞬,而後點頭:「可以。」
「與你賭果然刺激,且這一局賭得同樣太大太大,所以若是我贏了,你能拿出什麼籌碼?」
李十五僅剩的右臂,在這一刻也脫離下來,化作一地爛骨碎肉,偏偏笑聲不減反增,他道:「我可以,將我擁有的一切,全部都押上去!」
「砰!」
人影抬手重重砸開桌上,亦是暢笑之中夾著一抹極致瘋狂:「如此,這一賭我接了!」
「若你輸了,我不僅要這眾生之命,還要你的五十年壽,要黃時雨手中那一隻生非筆,以及你耳上棺老爺肚子中的一切,我還要……你的那一張臉!」
李十五聞聲。
只是點頭:「可以!」
且他耳畔,八相本體發出的怨毒嘶吼之聲,從未停下來過,口口聲聲刺耳咒罵,要不便是各種許諾,或是讓他將自己等八相的命給贏回來。
天地中,雨陡然間停了下來,停得乾乾淨淨,一切宛若陷入一種絕對的寂靜之中。
遠處。
紙道人,葉綰,青天老爺……,太多太多生靈,亦是一言不發,只露出前所未有鄭重之意,宛若同李十五一起,將自己一切押在這一場賭局之上。
只見賭桌上的雙方,幾乎是同一時間,開始搖晃起骰盅來,李十五無手,只用一縷法力撬動骰盅,使得其不停搖晃。
人影搖起骰盅極為老練,時而上搖,時而下晃,同凡間賭場之中的老賭棍無甚區別,他道:「小子,聽我一句勸,有時候還是莫要起善心的好。」
「這些人,你不救,可能遠遠比你救了要強,且強得多。」
「我對你之一生脈絡極為了解,在那未孽之地中時,白晞曾經對你道過一句……出門在外,寧作惡,莫行善。」
「難道當初吃過的虧,這就被你忘得一乾二淨?」
李十五喉間響起一道嗤笑:「這就開始攻心了?」
「可惜了,無用。」
他語氣一頓,話中一抹凜然之氣自生:「哪怕李某吃過萬般虧,受過萬般苦,被白晞算計,被世人不懂和污衊,我依舊心無怨言!」
「我之道,從不是記恨眾生,更不是冷眼旁觀!」
「我行善,從不為了世人報恩,只為心有寸善,縱然世道涼薄,我李十五,依舊願以一條殘命,渡盡這世間浮沉,救盡這世間無辜!」
他每說上一句,身上便是有一血肉掉落而下,已是看不出個具體人形來,偏偏他笑得爽朗:「李某出門在外,寧行善,不作惡。」
李十五說完。
風不吹,雨不落。
唯有此間億萬眾生,靜默垂首,似到了此刻,一切只在那不言之中。
唯有李十五身後老道,不斷以袖子抹淚,一對渾濁眸里滿是欣慰笑意,卻是並未如以前那般嘮叨個不停,出聲打擾於他。
「哼!」
人影悶哼一聲,搖晃骰盅力道更大了些,且這一局,誰也不願率先將骰盅放下。
他道:「既如此,我可要,借運了!」
說罷。
只見他身後一道又一道身影開始出現,每一個都僅是一道虛影,偏偏他們出現那一刻,道人山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瘋狂氣息所籠罩,仿佛這些人,每一個皆是那賭中惡鬼,為賭而生,為賭而活。
一道,兩道,百道,萬道……
人影話聲也染上這般瘋意,他狂笑道:「李十五,我身後這些,他們無論如今是生是死,皆是古往今來,曾經修成那五境賭修之人,今日我就借他們之運……與你來賭上一局!」
李十五並未出聲。
他眼窩無眼,手指中眼珠子也掉了,只能以靈覺視物,然而他就看到那一道道虛影之中,居然出現了幾道尤為熟悉面孔。
其中一位一襲天青道袍,居然是白晞。
另一位一身黑袍,繡有玄鳥,赫然是鏡淵。
「……」
李十五有些想罵人,卻不知如何開口。
卻聽人影笑聲愈狂,且身後那一道道身影亦是跟著他笑:「小子,今日我賭運有些昌隆啊,集古往今來所有五境賭修之運,來壓你這一局,你憑什麼能贏?」
「哈哈哈,哈哈哈……」
無數道癲狂的笑聲疊在一起,震天徹地,迴蕩在死寂天地間。
一位又一位篡局之人,將自身運勢集於舊莊家一身,就這般望著李十五,似在嘲諷他不自量力。
卻見。
李十五僅是靜靜立在那裡,然後他身前桌面上骰盅穩穩停了下來,道:「開盅吧。」
人影同樣將骰盅猛扣在桌上,怒道一聲:「開!」
這一刻。
無數目光匯聚於此,億萬生靈心臟宛若驟停,更有山河靜止,虛無停滯,此方天地的命運,全都繫於兩隻小小的骰盅之上。
而這兩隻骰盅,也隨之被緩緩揭開。
偏偏這時。
驚變生。
只見白晞那一道虛影,宛若有靈一般,一步跨越至李十五身側,甚至鏡淵之虛影,同樣做出如此之選擇。
鏡淵虛影道:「不會吧,這不過是我等五境賭修破境時,留下的一道關於自身的烙印而已,也被你奪了真?」
白晞微笑:「怎會呢?」
「賭之道生不過白某一道鏡像修的,且他第六境時就將自己給修死了,倒是你堂堂大周天人族國師,為何突然站李十五這一頭?白某對此倒是挺費解的!」
鏡淵答:「有十五道君站十五道君,沒十五道君站李十五,這件事莫非很讓人難以理解?」
卻見除了二者之外。
還有一道挺拔虛影,一步落在了李十五身前,他面貌比之其他人,只有一片模糊,唯有一點讓人格外注意,他額心處,隱約有一道五角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