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一陣狂風忽起。
在骰盅快要被揭開的一瞬間。
李十五對自己身後突然出現的三道身影,宛若沒看見似的,對之不管不顧,而是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柴刀來。
以自己最後些許殘餘之力,再催動身上『秋風天』化作的銀甲之力,朝著對面人影狂砍而去。
他面目猙獰,怒吼一聲道:「老子李十五,從不喜歡將所謂的輸贏,寄托在虛無縹緲的賭局之上,又或是寄托在所謂的『運』上,老子要得是……這一局必贏!」
「且這一局,只要我還是莊家,那麼規矩就仍是由我說了算!」
「所以現在,我又改規矩了!」
「而新的規矩就是,刀快贏,刀慢……無!」
一刀劈下,狠狠落在人影頭頂之上,帶起一道道肉眼可見裂痕,順著他天靈不斷朝著四肢蔓延,直至遍布全身。
「咔咔,咔咔……」
裂聲不斷響起,人影宛若一件破碎瓷器一般,即將碎落成滿地碎片,同時他身後那一道道人影,也開始一道接著一道散去。
且在這一幕下,他們的眼神突然生出了絲絲人性,似是在說,這小子有種。
裂聲繼續著,且越來越響。
人影渾身裂紋縱橫交錯,耀眼的白光從裂痕中瘋狂外泄,他低頭望著身前桌上,原本已經要被揭開的骰盅,如今重新扣了下去。
他問道:「你當真瘋了不成?」
「你之前可是承諾過的,不改規,不耍詐,不出千,雙方來公平賭上這一局!」
李十五喉嚨發出「嗬嗬」笑聲:「我就問你一事,我如今算是贏了呢,還是沒贏?」
人影終是點了點頭:「你是莊家,按你的新規矩,自然是你贏了!」
他接著道:「只是啊,你這個莊家之上,還有一個最大的莊家,那便是賭之道生。」
「你之前所承諾的『公平』二字,同樣是賭局之中的一環,你如今雖是贏了,可是在那個最大莊家眼裡,同樣是壞了規矩,怕是得被反噬不輕。」
他頓了頓,見李十五沒有多少回應。
於是繼續說道:「這一局已經算是結束了,索性將兩隻骰盅揭開吧,也看一看,咱們究竟誰的點數更大一點。」
卻見李十五心念一動間。
四方賭桌散作滿地雨水,兩隻骰盅也跟著一起煙消雲散,連帶著其中各自的點數大小,也成了永不被人知曉謎團。
他笑了笑道:「不能看,絕不能看!」
「若是我的點數本就比你的點數大,這規矩豈不是白改了?那這虧李某可就吃大了,今後每每想起心裡會很不爽的!」
人影有些無奈:「行吧,算你有理。」
「只是啊!」
他嘆了一聲:「此前那一句『出門在外,寧作惡,莫行善』,非是我故意禍亂你心,而是站在好心的立場上提醒你一句罷了。」
「倒是現在,只能對你道上一句恭喜了,至於今後,一切好自為之吧!」
而這場雨,又開始落了起來,淅淅瀝瀝不停。
伴隨著漫天風雨之聲,人影徹底碎開,再也不見,連帶著李十五身後三道身影,也隨之消散一空。
也是這一刻。
頭頂那一顆觀世之瞳,終於是徹底閉上。
所有光亮,在這一刻被同時熄滅,一種絕對漆黑之色瞬間將所有人淹沒,要將他們的軀體,因果,執念,一切的一切全部給湮滅。
深深絕望,籠罩所有人心頭。
真還來得及嗎?他們無不想著。
偏偏就在這時。
虛無最深處,無人可見,無人可感之中,一縷又一縷不可琢磨,玄之又玄之力蔓延而出,悄然間籠罩在九座山中的每一位生靈之上。
當真是賭之道生之力。
此力並沒有破掉觀世術,而是在這般絕無可活的死局之中,硬生生撐開了一條微不可察的生路,化作一層白光包裹著所有生靈,朝著頭頂那一顆碩大觀世之眼而去。
似要帶著他們,穿過這一顆眼。
然而。
獨自道生之力帶上了所有人,唯將……李十五一人留在原地。
此刻間。
九山眾生,祟海萬靈,被道道輕柔之力包裹著,輕飄飄離地而起,順著開闢出的一條生路,朝著閉合的觀世之瞳緩緩飛升,又將眼皮撬開了一線,帶著他們直直落入瞳孔之中。
對他們而言。
是前路通明,是生機浩蕩,是人人皆得新生。
唯獨李十五。
被賭之道生之力,生生留在了這片漆黑死寂之中。
無一縷靈光覆身,無一寸生機眷顧,更無半分命運垂憐,而這……似乎就是他最後一局為了必贏,強行改了賭局規矩後,所留給他的反噬。
這一幕。
恰似。
世人皆得明月照,唯他身前無清光。
萬靈皆渡,唯他獨遺。
所有人,所有生靈目光顫動,瞳孔大震,甚至忍不住低聲哽咽,字字顫抖起來:「他……他不跟我們一起走嗎?為什麼?」
亦有人含淚低望,喃喃不止:「他好像,走不掉了。」
「李十五,你瘋了?」
葉綰一張絕美面孔之上,滿是焦急之色,祂伸出自己白淨手掌,持拈花姿勢,化出朵朵金蓮,要去接引李十五,只是金蓮剛剛離體不遠,就被那種漆黑給碾碎。
青天老爺立在朦朧光輝包裹之中,低頭望他,眼神複雜難以,最後只化作一聲輕嘆:「唉,縱使我為青天!」
「罷了,從今往後,他在本官這裡永遠無罪吧!」
一道道目光,匯聚在那一道殘破身影之上。
他們看到,李十五渾身血肉不僅在不停掉落,同時那種漆黑之色,也一點點將他給淹沒,甚至他身上『秋風天』人皮蛻化作的銀甲,也開始解體。
他並未將『兩個』秋風天的命贏回來,也並未將八相本體的命贏回來,如今賭局結束,自然是要被當作賭資收走了,沒那本事留下。
故八相的靈智,被賭之道生之力給強行抹除了。
畢竟世間萬物只要無靈之後,就等於是一件死物,同死了大差不差。
李十五隨即奮起最後一絲殘力,將自己雙腿血肉之中,八個約莫拳頭大小的八相本體,血淋淋剜了出去,然後隨手丟掉。
他覺得這些玩意兒根本不能要,因為太過於邪門,甚至還會反噬自身,而且來歷簡直堪稱詭異,讓他每每想起都一陣膽顫心驚。
而直到這時。
李十五方才緩緩抬起頭來,以一對空洞眼窩望著他們,他依舊在笑,沒有什麼不甘心,亦沒有多少悔意。
只是靜靜立著,望著眾生離去的方向,喉間輕聲呢喃,語氣溫和,仿佛勝過世間所有風月:
「無妨。」
「明月照你們就好,不必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