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那一輪蒼月,不知何時重新懸掛於天穹之上。
一縷縷清冷月輝,不斷灑落而下。
只見某道君臨著一條小河而站,舉拳在一棵柳樹上不停砸著,砸得樹皮碎裂,樹屑紛飛。
他望著身前河面粼粼波光,眼中滿是痛苦不堪之色:「到底憑什麼,憑什麼我這個好人,最後竟是成了那惡人頭子?被人人唾棄,人人咒罵!」
「又憑什麼,他一個天生惡人,居然成了眾生叩謝的大善人?」
也是這一刻。
一道很是高挑的女子身影,緩緩從虛無之中顯化而出,她個頭在女子之中算是挺高,已是觸及某道君眉梢位置,偏偏臉上,戴了一張鬼新娘的臉殼子面具。
「你……你是時雨?」,某道君怔在原地,突然間只覺一陣茫然無措,不知如何做,更不知如何說。
這似乎,是黃時雨第一次與他身處同一片天。
女聲很輕,亦如這河畔夜風拂過,嘆了一聲道:「人各有命,那李十五向來是心口不一,他若非受制於『生者固我神』,豈會用賭局救人?不落井下石都算他善良了一回。」
某道君低聲說道:「話雖如此,只是不知為何,總感覺又活在了他的影子之下,簡直倒反天罡。」
他接著問:「對了時雨,你臉上這一張臉譜從何而來?怪瘮人的!」
黃時雨輕笑道:「白晞星官給的。」
「且他還給小女子起了一個戲名兒,名為『上錯花轎嫁對郎』,也不知是他無意,還是故意這般說的,畢竟似乎哪哪都有他,他真看見什麼也不一定。」
「倒是小女子從前還覺得這星官不錯,是個溫文爾雅的正經人,如今一看,簡直三句不離一謊,也怪不得李十五對他殺心如此之大,純屬活該。」
某道君依舊不敢抬頭,只疑聲道:「上錯花轎嫁對郎?本道君記得自己當初不曾這樣寫過啊,還有……時雨你能否將面上這張臉譜摘下來?」
黃時雨回他:「倒是不必了,其實小女子臉譜之下,幾乎也是如此一副模樣。」
她耳畔聽著潺潺水聲,又是輕笑:「既然那位星官都說我嫁對了郎,故面具還是戴著吧,也算是勉強守些婦道吧,畢竟啊……小女子已是很不討人喜了。」
「至於道君讓我入十相門,此事,可行!」
……
約莫半夜時分。
李十五被碾碎的肉身終是重新長了出來,他盤坐於種仙觀中,滿臉沉鬱之色,唯有眸中有兩簇金色火苗若隱若現。
這是他得自大周天人族的修命術,如今終於初窺門徑,讓他從無到有,修成了十等命中的……螻蟻命!
且最近幾日,老道一直於他身後存在著,不曾隱去。
「徒兒,你這命還不如不修,你自己琢磨琢磨,命如草芥,命如螻蟻,說死就死,之前那月墜就是因為你是『螻蟻命』,才好巧不巧砸上你的。」
「所以,如今我算是有八字了?」
「沒有!」
「我都有命格了,為何還沒有八字?」
「真沒有,八字是你誕生在這世間的那一刻起,就定好了的,你沒有就是沒有,根本修不出來的。」
老道露出冥思苦想之狀:「不過你若是成了卦修,你就可以搶別人八字化作己用,可正是因為你沒有八字,所以你根本成不了卦修。」
「哈哈哈!」,他咧嘴笑了起來,「閉環了,又閉環了,徒兒你怎地如此倒霉,連八字都沒有!」
李十五不再搭理了。
只默默起身,沿著一個方向而去,他一人窩在這山野之中,根本尋不到大周天人,且那位爻帝……怕是早已將目光落在他之身上了。
至於他修出了螻蟻命後,究竟有何變化,也得且行且看,等待下一次提升命格機會。
不久之後。
「這是……雲州,綺羅城?」
李十五站在一座龐大城池之前,只見城門高聳,上面刻有『綺羅』兩個古樸大字,偏偏城內一片詭譎森森,喪音陣陣,宛若那幽冥鬼域。
「徒兒,又想起未孽之地了?」
「算是吧,曾經來過一次,甚至還得了一隻戲蟲,不過那隻戲蟲早就沒了。」
李十五緩步踏入城中。
才走沒幾步遠。
就見一身形瘦弱少年,面上帶著一張臉譜,正手持菜刀追著一壯漢不停揮砍,兩人一前一後,惹得一路雞飛狗跳,行人避讓連連。
「雜種,我讓你娶我姐,老子砍死你,今晚一定得砍死你……」
「穗兒啊,我是你姐夫,且我對你姐一心一意,眼裡只有她,更是有求必應,從不曾虧待過,不知哪一點招你恨了?」,壯漢抱頭鼠竄,偏偏也不還手,任由自己小舅子持刀追砍。
卻是好巧不巧。
少年手中菜刀脫手飛出,直直劈砍進李十五額心之上,砍進去約莫一指深度,使得額上鮮血狂流,糊作滿臉都是。
場面頓時一靜。
少年唯唯諾諾走上前來:「這……這位道爺,你還活著嗎?能否將這把刀還我?」
李十五面無表情將刀從腦門上拔出,盯了刃口一眼,低啞問道:「這是什麼刀?」
少年趕緊答:「這是咱們在台上唱喪戲,得的賞,平日裡用來殺些畜牲。」
李十五並未繼續追問,而是改口道:「何故當街行兇?甚至是砍殺自己姐夫?豈不懂與人為善,闔家團圓,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
壯漢當即靠近,不停俯身作揖,陪笑道:「兄台恕罪,我這小舅子名為穗兒,腦子裡一根筋兒,一直怨恨我這個姐夫娶了他姐!」
怎料此話一出。
名為穗兒的少年哪怕面上戴著一張臉譜,仍是隱約看到,他眼角有兩行血淚流淌而下,聲聲帶顫道:「他是我姐夫沒錯,他對我姐好也沒錯,只是……老子有一百零八個姐姐,全被他狗日的一個娶了!」
「所以問問諸位,我砍他有沒有錯?這到底有沒有錯?」
李十五:「……」
他神色極其古怪:「你這一家莫非是豬胎不成,如此能生?且怎麼這麼多閨女?」
穗兒少年嗓間隱約帶著哭腔:「非是豬胎,只是我爹娶了十個媳婦,每個媳婦皆能生了些,偏偏最後生了一百零八隻鳳,只有我這一頭小龍。」
李十五問:「你全名叫啥?」
少年答:「季穗!」
聽著這話,李十五本是想拔刀的手,緩緩放了下去,低吟一聲道:「姓季?」
他轉身就走,不想摻和這些莫名其妙之事。
只丟下一句:「不管是不是我想得那般,從今夜起,你得給自己後人立個規矩,不得隨口認別人為娘,否則不得好死。」
季穗扯著嗓子吼:「為什麼?」
李十五頭也不回答:「因為我認識一人,名為季墨,其行事作風,李某看他尤為不順眼。」
偏偏他走著走著。
目中神光一點點渙散開來,渾身之修為,好似那竹籃之水,正不停向外泄散,身形更是幾近不穩。
季穗一愣,趕緊上前攙扶:「你咋了?我不會真把你砍死了吧?這是刀的錯,還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