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漸上涌,天邊縷縷夕陽垂落。
一間包子鋪之中,兩人靠著窗邊而坐,其中一人身著一套補丁衣裳,若是拋開另一人那張驚悚蛇精臉不算,畫面倒是頗有些歲月靜好模樣。
晨不動側了側身,望著天邊那一輪落至半山的紅日,夕陽灑在他臉上,將他一張臉照得纖毫畢現,一根根汗毛都是清清楚楚。
柴米望他道:「你現在這般模樣,這樣的一張臉,簡直愈發不像個人了。」
「喲呵!」,晨不動收回目光,盯著他咧嘴笑。
忽然問道:「那你瞅瞅,我到底像人,還是像那第二因之仙啊?」
柴米不以為意,只是回他一句:「你若是想討封,自可以去尋那李十五,懂否?」
晨不動手指掰著包子,一點點餵入嘴中:「尋他幹嘛?尋他那師父乾元子還差不多,只是……我根本不敢尋他,也不敢見他啊!」
他手上動作頓了頓,目光泛起些許微瀾,往昔一幕幕不由上涌,有些苦澀道:「不曾想這般漫長歲月過去,還真能聽到那娃娃仙消息,我這人山乾爹人,人山日本人,皆是拜他所賜,當真被他坑得太慘,太慘了些。」
「夜裡恍惚夢醒,不由回味連連啊!」
柴米眉間輕蹙,而後舒展:「肥水不流外人田,此也是一種不浪費,不過你所傳之道本就是如此……只是微微有點獵奇了些。」
「還有,你當真信這血脈閉環說法?」
「信!」,晨不動吐字極重,一張蛇精臉猙獰發狠起來,「這是那娃娃仙說的,這是他欠我的,他只要敢說,我就敢信,並且敢做!」
柴米深深望其一眼。
緩聲說道:「當年那位娃娃仙,已經把自己造成這一副模樣了,他如今自己都是渾渾噩噩,你願信就信吧。」
晨不動愣了一瞬,只低頭舉起茶水來飲。
而後邊嚼包子邊道:「你傳『柴米油鹽』這種普世大道,存在一切有關於『柴米油鹽』痕跡之中,哪怕一本編纂的話本傳記,都有你之身影。」
「故我問,世間不珍惜柴米之人這般多,你殺得過來?」
柴米並未急著答,只是俯身到桌子下,將幾粒包子上落下的碎屑撿了起來,放入晨不動盤子之中。
這才說道:「一念微因,萬古收果。」
「其實在他們起了這個念頭,並且開始浪費柴米油鹽時,這個『果』已經開始收了,只是時間長短問題罷了。」
「且這就叫,你不計較柴米,柴米就來計較你。」
柴米嘴角隨之勾起一抹笑容來:「其實我柴米,為人頗為大方的。」
接著又補充一句:「我只不過,格外珍惜這人間煙火,且不忍人輕賤它罷了。」
晨不動看著他,怔了幾怔。
好半晌後。
方才低聲而語:「第二因,究竟如何修?」
柴米:「不知道,好似並無路。」
晨不動面露凝思之色,又問:「既然如此,你為何又要去所謂的天外?莫非因為李十五提過一句天外無名祟?」
柴米提醒他道:「非是我去天外,而是,我從來都沒離開過。」
遠方天邊。
一輪大日終是徹底落下山來,天色並不算暗,還留有些許余色。
晨不動將盤中之物一口吞下,忽而說道:「不扯這些了,我只問你一事,你似乎對『天外』二字挺上心的,可是有什麼目的?又能否透個底?」
柴米眸子微微凝起:「其實我是在,追尋惡修之法的源頭,又或是……追尋源頭的那個人。」
晨不動目光微沉:「那你可是尋到了?」
柴米搖了搖頭,神色一時間讓人難以揣測:「那個人是一隻未孽,曾經只驚鴻一瞥出現過,而後他就消失了,卻讓整個大爻人族,又或是整個人山皆改修這惡氣之法。」
「從此修行之人再不復仙風道骨模樣,而是弄得跟邪魔歪道一般,可偏偏這法子它真能成,不求靈氣,不向外界天地索取,而是只向內求。」
「至於那個人,他像是活著,又像是死了。」
「我也說不清他是誰,只記得追尋到最後時,隱約瞥見他額心之上有著一道五角星芒。」
柴米說罷起身,問道:「我這鋪中吃食味道如何?」
晨不動微癟起嘴,接著一張蛇精臉上滿是坦誠又驚悚笑容:「你這包子不敢不吃,不敢燒心!」
柴米不吭聲,只是身影緩緩隱於無形,並不是消失,而是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過一般。
而暮色。
在這一刻徹底合上,天地間無星無月,一片漆黑沉深,且這一座偌大城池也隨之不停變化著,城中百姓一個個戲袍加身,台上淒淒哀哀唱起了喪戲,不知為誰而唱。
匆匆之間。
數日已是過去。
一處隱蔽山林之中,李十五盤坐於一顆山石上,右手拇指一顆眼珠子睜開,左右胡亂轉動個不停,他口中念著:「命紋為絲,命格為冊,觀命辨軌,鑄命立基……」
他雙眸之間有絲絲金色浮現,眸中翻湧著數不清的人影,皆是一個個命如草芥的苦命之人,好似那螻蟻一般。
又不知過了多久。
李十五眼中所有金色收束,化作兩簇火苗,在他眼中瘋狂燃燒著,他當即面露狂喜之色,正準備說些什麼時候,就見……
天上掛著的那一輪蒼月,轟然下墜,攜無匹之勢,好巧不巧就這般砸落於他身上,將他軀體碾壓至屍骨無存。
大爻另一處地方。
某道君抬頭望去,正巧碰見月墜這一幕,他口中低喃一聲:「時雨,你應該已經從紙上徹底活過來,甚至能顯化出本體了吧!」
只聽一道女聲響起:「道君先說說,為何月墜?」
某道君沉思一瞬,解釋道:「夜裡的大爻,處處都在唱喪戲,應是有人唱戲唱錯了,方才引得月墜之劫加身,此事大爻之前出現過。」
「時雨,如今我為十相門國師,你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女聲打斷他,語氣帶著笑音:「那就恭喜道君了,畢竟小女子曾經就說過,道君什麼也不用做,就什麼都有了,今後有得是好日子過,這算是應驗了吧!」
卻見某道君眉間升起些許怒色:「黃時雨,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你早就知道,大爻會封我為國師,更是知道,十相門會落入我手,凡是十相門之修,今後皆得奉我為門主。」
「只是……」
他眸底怒意加深,已近乎怒不可遏:「只是本道君從一開始,就信奉一個『正』字,我想得是匡扶救世,想得是改變這扭曲世道,可憑什麼最後讓我十五道君成了十相門這群邪魔瘋子之主?」
「又為什麼,是那李十五最後在慈悲渡世?」
「所以,咱們兩個是不是唱錯了戲?是不是反了過來?」
「如若不是,到底憑什麼?我就想問一句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