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光陰仿佛停滯。
哪怕那一道身影轉瞬又被無數密密麻麻的黑影所吞沒，可那一瞬間卻已經成為他們記憶之中揮之不去的永恆畫面。
灰白劍光撕裂黑暗的剎那，那道身影逆著光，衣袍翻飛，劍鋒所指之處，腐異如潮水般潰散。
大愛仙尊，當真是大公無私。
大愛仙尊，當真是捨己為人。
大愛仙尊，當真是……一往無前。
無數深陷界域的修士，都在這一刻抬頭仰望大愛仙尊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漫天黑霧中若隱若現，卻比任何光芒都要明亮。
他們心中，諸多駁雜情緒一一浮現——有敬佩，有感激，有愧疚，有自慚形穢——最終化作一抹嘆息，然後握緊兵器，與腐異生靈再度廝殺在一起。
此時此刻，比起苦，比起累，比起痛，只怕沒有人能夠與大愛仙尊相比。
連他都尚且不顧生死地沖在最前面，他們這些普通修士又有什麼資格後退？
江沐這一聲嘶吼，喊出了多少修士心中的憤懣、不甘與無奈。
那些被天宮當作棋子、被大勢裹挾的憋屈，在那一刻全都化作了殺意。
連大愛仙尊尚且都只能如此，那麼他們這些普通修士又能如何呢？
不過是被大勢裹挾，於隨波逐流之中沉淪罷了。
可哪怕沉淪，也要沉淪得有個樣子。
當然，既有不甘，自然就有奮勇殺敵。
誰說十死無生便沒有奇蹟的？
修仙之路，本就是向死而生，本就是不斷創造奇蹟的。
那些開闢修行體系的賢仙，哪個不是從絕境中走出來的？
倘若自己真能夠活下去呢？
倘若自己能殺出一條血路呢？
一時之間，受江沐影響，無數仙軍修士都開始了自己的廝殺之路，於廝殺之中不斷求索，於廝殺之中不斷感悟。
有人突破了瓶頸，有人領悟了新的神通，有人從真仙踏入了仙王——生死之間，果然有大恐怖，也有大機緣。
就連孫悟劍、謝言芙、江崛等人，也都受此感染，紛紛祭出各自仙兵，緊隨江沐廝殺的步伐而去。
孫悟劍的劍大開大合，每一劍都劈開一條血路；謝言芙的劍輕靈飄逸，所過之處腐異無聲倒下；江崛雖然修為稍弱，但戰意絲毫不輸旁人，口中怒吼連連。
這場面，倒是一副浩浩蕩蕩、氣勢如虹、頗有所向披靡之勢！
第一百零七戰線之上，更多觀望的修士瞧見這一幕，不禁紛紛驚呼咋舌，議論紛紛。
從前，他們只是聽聞過大愛仙尊的事跡與威名，而今親眼所見，果然名不虛傳！
無論是戰力還是文采，都是當世無雙。
那一劍的風華，那一吼的氣魄，那一往無前的背影，足以讓任何一個目睹者熱血沸騰。
只是，普通的修士絕不會想到，此一戰，將成為大愛仙尊的絕唱。
唯有那些仙尊強者。
正如中心界門之上，寶劍天宮的統帥、各勢強者、李長生等，當然還有從更遠處投來關注、屬於無敵仙尊的目光。
所有人都靜靜地凝望著這一幕。
無止之戰。
或者說，直到先鋒軍盡數死絕，再派遣新的隊伍出戰。
在界域戰場之中，其他普通修士或許死得很快，但像江沐這樣的存在一定能夠堅持很久，所以有的是時間觀摩天驕仙尊廝殺。
他的每一次出劍，每一次閃避，每一次法則的運用，都值得反覆品味。
這註定是極為漫長的。
所有人都對大愛仙尊抱著極大的期望，希望他能多殺一些腐異，希望能從他身上看到些什麼。
因此，江沐也不能掃了大家的興，盡力去表演。
他殺得酣暢淋漓，劍光所至，腐異如割草般倒下。
可那腐異大軍仿佛永遠殺不完，殺了一批又來一批，無窮無盡。
直到，跟隨在他身邊的身影越來越少，直至只剩下江崛幾人。
那些普通修士要麼力竭而退，要麼被腐異吞沒，能堅持到現在的，無一不是精銳中的精銳。
然後便是四面楚歌，腐異生靈永遠都看不到盡頭。
這還是在沒有遇見高層次叩台境腐異仙尊的情況下，先鋒軍已然接近崩潰與覆滅了。
無休無止的廝殺，就算沒有被打死，哪怕仙尊也亦然會油盡燈枯。
這便是江沐眾人的現狀。
幾人面色蒼白，都極其難看，越廝殺越心驚。
倘若再這樣持續下去，他們也守不住所待的仙艦了。
界域灰霧茫茫之中，幾人所在之地猶如螢火之光，吸引著無數腐異生靈衝擊的同時，亦是飄搖欲墜，仿佛下一瞬便要被徹底吞沒。
尤其是江崛幾人。
他們的修為本就弱於江沐，廝殺至今早已是強弩之末。
每一次揮劍都帶著粗重的喘息，每一次閃避都比上一次慢了半拍。
他們都以為江沐留有後手，或者早已與漓渚商量好了。
可而今的情況卻是，他們好幾次涉險，若不是江沐捨身相護，只怕江崛早已隕落，謝言芙與孫悟劍早已受傷。
江沐的身影在他們前方穿梭，劍光如織，將那些撲向他們的腐異一一斬落。
可他的動作也越來越慢，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他的衣袍早已被黑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腐異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血。
就連江沐的狀況看起來都極其差，顯然受了不少暗傷。
他的嘴角有血跡，左臂的衣袖已經碎了半截，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幾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幾度欲言，卻又因為江沐那搖頭苦笑而止。
從江沐的苦笑，他們似乎明白了什麼。
「轟隆——！」
突然，就在眾人又被腐異生靈逼回仙艦、活動範圍越來越壓抑之際，一道霞光劃破黑暗。
那霞光如同一把利刃，瞬間撕裂周遭無數腐異生靈，盪出一片真空地帶，法則蕩漾！
江沐幾人所在的範圍，便也在這一刻恢復了光明與清淨，不再被腐異侵襲。
眾人紛紛抬頭看去。
便見裂開的光隙處，有兩道人影屹立，耀眼得讓人看不清模樣。
那兩道人影一左一右，周身法則流轉，氣息深不可測。
「悟劍，回來吧。無需逞一時之勇，你不是他，有的是來日方長。」
站在左側的一道身影緩緩開口，聲音落下，看其口氣，應該是道問劍的強者。
孫悟劍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廢話，身形一閃，便攀上了高處，立於那左側身影身後。
他甚至連頭都沒回——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敢回。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忍不住衝下去。
若是流露出什麼表情的話，可就露餡了，因此哪怕孫悟劍再不願，也不敢表露。
直到現在，孫悟劍還是相信江沐有脫身的本事，不然怎麼剛剛還給他傳音安慰他呢？
那傳音只有短短一句——「別擔心，我自有辦法。」
可就是這句話，讓孫悟劍安心了不少。
孫悟劍正這般想時，忽然感受到一股極其劇烈的仙力波動。
他再一回神，便見謝言芙、江崛兩人已經被站在右側那道人影給隔空抓了上來，束於身後，動彈不得，口不能言，只剩滿臉驚恐之色。
江崛掙扎著想要喊出聲，卻發現嘴巴被封得死死的，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那抓住謝言芙與江崛的人影揮了揮手，左側人影便帶著孫悟劍緩緩朝上離開，順便帶走了被抓起的謝言芙與江崛。
轉眼之間，便只剩下方的江沐與那道人影遙遙相對。
只聽這人影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大愛仙尊，若是死在這界域戰場之中，於你而言，也算是美事一件吧？」
「莫怪天宮無情，要怪，只能怪你走了無憂的路子。要怪，只能怪你變數太大。不過，你也不能怪我等，非是我們殺的你，最多算得上是見死不救而已。」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並且，我等天宮心善，除了你，你身邊之人都能夠活命，都能夠擁有一個美好未來，都能夠得見這欣隆盛世，不是嗎？」
江沐聞言，表情始終如一，沒有任何慌張。
他負手而立，衣袍在腐異氣息中翻卷，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說的倒也不錯，我江某的確不怪你們。我只怪自己實力不濟。」
「哦？你倒是挺有覺悟的。」
那人影輕咦一聲，感嘆道：「可惜，你沒機會了。」
「你如此鎮定自若，是覺得那劍靈還能護你不成？」
他又嗤笑一聲：「哈哈哈哈……你不知道她要面對的是誰，若是知道，只怕早已嚇破了膽。」
江沐冷冷一笑：「怎麼，難道要我痛哭流涕，跪地求饒嗎？」
他仰起頭，抬頭挺胸，目光好似要洞穿界域，聲音洪亮：「可惜，這一點你們也看不到了。」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們天宮的無敵仙尊，都這般畏畏縮縮嗎？到了這個地步，竟還不敢親自面見我。如此膽小，當真配得上『無敵』兩字嗎？簡直就是想笑掉我的姜子牙！」
「哼，你這小子，確有狂妄之資，可也不該這樣目中無人。」
那人影冷哼，聲音中帶了一絲不悅，「無敵仙尊不見你，無非是不想沾染因果，髒了手而已。」
江沐淡淡道：「這麼說來，他們就在附近了？」
那人影沉默了一下，忽然說道：「難怪李長生對你評價甚高，果然倒也機靈。」
他話鋒一轉，侃侃而談：「你說，要是劍仙謝言芙加入了寶劍天宮，你的身邊人、枕邊人都加入了寶劍天宮，仙域蒼生都會如何作想？」
江沐點點頭：「會覺得天宮重情重義，對於鎮壓禁墟犧牲的修士，都會拋開偏見，妥善安排後事，此乃心胸寬廣也，值得讚賞美名。」
「倒也挺好，起碼不用跟我受罪。」
那人影笑了：「到了這個地步，你倒是想得開。承李長生的情，我走上這麼一遭，倒是見識到了此紀大愛仙尊臨死前的風采，不虛此行了。
至於你如何求活，我倒也真想看看。」
江沐嘆息：「都被做局成這樣了，還求什麼活？」
他抬頭望向遠方，目光幽幽：「倘若早生幾個紀元，我又怎能淪落到如此地步……」
那人影見江沐這時候非但不操心自己的生死，反倒是喋喋不休地論起道來，不免心生怪異，暗道怪哉。
天驕仙尊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換做旁人，此刻只怕早已崩潰。
他連忙擺手道：「就此別過吧，大愛仙尊！最起碼，你死去的理由會是戰死界域。仙域眾生，都會念你的好，芳名萬古流芳，怎麼不算是死得其所了呢？」
江沐微微一笑：「不過是死是活，對你來說都不重要，不是嗎？」
那人影沒有回話，跟聰明人聊天就是如此輕鬆。
隨即，他隨著一線光隙消失不見。
光隙合攏的瞬間，那最後一點光明也被黑暗吞噬。
四周，詭異黑霧再度朝江沐捲來，腐異生靈嘶吼著殺來。
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猩紅的光芒，如同漫天的血色星辰。
留給江沐的，似乎只有獨木難支。
不過江沐並不傷心。
原因有三。
其一，李長生從中作梗，謝言芙、江崛等人有了保障，雖不知剛剛這道人影是如何答應的，但從其不加掩飾的聲音中，江沐知道是那位接替第一百零七戰線的寶劍天宮統帥。
這人倒也有意思，不把話說絕，不把事做絕，給人一種身在其位謀其職，只是公事公辦的感覺。
或許，是不想賭。
江沐自然也明白其中意思，因此也沒有與之計較些什麼，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其二，就在他踏入界域時，漓渚劍域他有了一瞬即逝的共鳴。
這代表著漓渚並未隕落，或許此時便在暗處看著，等待著江沐的計劃實施。
這一點，從漓渚沒有出面阻止便可看出。
當然，即使是因為什麼原因，江沐也只能按照自己的計劃行動下去。
其三，他只是個分身，嚴格意義上來說沒有真正大自主意識，他便是江沐，而江沐不是他。
死就死吧，誰還沒死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