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情況,也只能如此了。
正當江沐計劃著他的假死脫身時,第一百零七戰線再度迎來了一位大人物。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李長生。
江沐分身見狀,心中更是一樂——這不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
他正尋思著到時候假死時不好安撫江崛等人呢,眼下將後事託付給李長生,豈不妙哉?
並且李長生這個節骨眼上跑到這兒來,定然也是知曉了些什麼情況,不然絕不會貿然前來。
於是尋了個機會,江沐悄然與李長生見了一面。
人在戰艦最深處的密室里,隔著一張石桌相對而坐,燭火搖曳,照著兩張年輕卻各自帶著倦意的臉。
江沐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李道友,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李長生看著他:「你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回不來了,幫我照看一下江崛他們。不用太明目張胆,暗中護著就行。傾塵協會那邊,謝言芙會撐著,但你若是得空,也多看著點。」
李長生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你當真沒有別的辦法了?」
江沐笑了笑:「我若有辦法,何至於把後事託付給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談論別人的生死。
可李長生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種決絕——那種明知是死路卻還要走下去的決絕。
其實江沐說的可不是假死,而是不得不以死保全一眾親朋好友的無奈之舉。
他需要讓李長生相信他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那麼李長生信不信呢?
當然是信的。
因為他是寶劍天宮的李長生,知曉一些內幕。
比如,漓渚與腐異強者一戰,最後悄然落幕,他所知曉的消息便是,漓渚這個劍靈已經隕落了。
即使沒有隕落,也多半無暇兼顧江沐。
「混沌霧海作為最強大的禁墟,其中有一位恐怖存在。長輩們猜測,這位恐怖存在極有可能踏臨了半個『帝』字,多半便是他對劍靈前輩出了手。」
李長生的聲音低沉而凝重:「江道友,我只恨自己人微言輕,無能為力,否則不然……」
話到此處,李長生眼眶潸然,望著江沐更是嘆氣,真情流露,難得以「道友」與江沐相稱。
以往他都是客客氣氣地叫「會長」,但此刻這一聲「道友」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沐則淡然回應,安慰道:「時運不濟耳,非道友之過也。」
「誠然,在下此舉像是妥協,有失體面;但最壞的結局也不過是戰死界域。鎮禁墟、殺腐異,這怎能又不算一種以死殉道呢?」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不負自己創建傾塵協會的初衷,不愧自己許下的誓言。我為大愛仙尊,大愛無疆,蒼生為念,從不後悔。」
話到此處,江沐語氣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只是遺憾,未能與諸位志同道合之友走到最後。」
江沐目光落在李長生臉上,語氣帶著些許遺憾,帶著些許感慨:「李道友此番前來,恐怕心中也已經有了答案,對吧?」
聞言,李長生點了點頭。
他確實已經有了答案——這一去,江沐十有八九是回不來了。
江沐輕笑:「哈哈哈哈……有我如何,無我又如何?傾塵協會從來就不會因為沒有我而覆滅,也不會因為有我而長存。」
他拍了拍李長生的肩膀:「李道友,且走且看吧,我相信你們。」
「江道友……」
李長生欲言又止,終究化為一聲嘆息。
兩人閒語幾分過後,便再度分別。
李長生也與江沐透露了不少信息,他此次前來這裡,不止是來尋江沐,更是因為禁墟的變故。
似乎,其餘禁墟的腐異生靈不知通過何種手段,全部進入了混沌霧海,他們想以此為突破口,合力打入仙域一般。
因此,不止是他,相信不久以後,其餘各大禁墟的天驕仙尊們也皆會來此。
不過這與江沐沒有太大的關係了。
即使李長生覺得此事有些蹊蹺,感覺江沐不會如此輕易死去。
但離開時,他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如此,江沐的後事算是安排妥當了。
其實若不是李長生知道的太多,江沐的假死他未必會信。
也正因為知道的太多,被信息給迷惑了,才覺得江沐此舉是走投無路之舉。
算是……體面的退場吧。
可真是如此嗎?
而今的江沐分身不知道,他看不了那麼長遠。
順利的話,假死便是他為江沐布下的最好結局了。
未來如何破局,還需江沐本體自己來。
不順利的話,體內的漓渚劍會告訴他答案。
因為江沐閉關,並沒有帶著漓渚劍一起,此劍已經無需任何祭煉了,讓分身帶上,更好坐實江沐真身的事實。
當然也不怕丟,畢竟漓渚不死,劍就不會丟。
而漓渚當真死去了的話,劍在誰身上都是一樣的結局。
所以,在整軍待發的日子,江沐分身的表現一如以往。
沒有一絲一毫面對死亡的恐懼,反而全是勝券在握的從容,甚至還和謝言芙、江崛等人同行。
「亞祖,有把握嗎?」
江崛湊過來,臉上帶著擔憂。
江沐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我能有什麼事?倒是你,待會兒跟緊我,別亂跑了。」
江崛嘿嘿一笑,撓了撓頭:「知道了。」
謝言芙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江沐。
她的目光很平靜,但江沐能感覺到,那平靜下面藏著什麼。
於是江沐故作輕鬆地朝她笑了笑。
孫悟劍表情也略微沉重,但他不能表現出什麼異樣來。
幾人後來都知曉了漓渚離奇消失一事。
可又見江沐這模樣,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們也拿捏不准。
如此,無人可看出端倪。
無數仙艦升起,旗幟飄揚,諸多仙軍隊伍從戰線各處集結,浩浩蕩蕩地起航。
沒有吶喊,沒有歡呼,只有肅殺,以及戰線上仙光巨陣轟鳴為隊伍開道,與界域之中無數腐異生靈的嘶吼咆哮。
那聲音混雜在一起,沉悶而壓抑。
站在主艦上,當腐朽氣息撲面而來,當眼前光景驟然一暗,當無數吶喊與修士氣息澎湃——江沐手中握起一柄長劍,一劍盪開漫天黑暗!
劍氣撕裂無數腐異生靈,血肉橫飛,黑血四濺。
他渾身泛起金光無限,縱身一躍,躍入界域深空。
血紅之光連接天與地,一線開天,便是一尊腐異叩台境的仙尊巨碩頭顱墜落!
那頭顱砸落在界域之中,激起漫天界面碎片塵埃,震得周圍的空間都在顫抖。
與此同時,江沐手中漓渚劍一橫,劍身倒映出他的雙眸。
那雙眸深邃中,卻又倒映著一雙璀璨如星辰的好看眼睛,平靜清澈。
於是,江沐分身輕輕一笑,仙尊叩台境一階絕巔的氣息不再隱藏,終於顯露而出!
「我為大愛仙尊,當為護佑蒼生!」
他這般吼道,聲破千萬里時空,響徹整個界域戰場。
那聲音如同雷霆炸裂,在每一個修士的耳中迴蕩,震得人熱血沸騰。
「天宮忌我焉如何?!世人懼我焉如何?!」
「腐異殺我焉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
「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腳下!」
「哈哈哈哈哈…………」
一劍出,灰白流光流轉,界域千百界面光陰靜止,只剩劍聲錚錚。
以及,一道又一道猙獰面首無聲死去。
那畫面,如同一幅凝固的墨畫,定格在每一個目睹者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