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部落。
凱爾縮在巨大的獸皮帳篷里,低垂著眉眼,安靜地處理著部落的事務。
霍斯站在帳篷外面,他抓了抓自己棕色的頭髮,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開口。
「首領?」
帳篷里安靜了許久。
過了一會兒,凱爾那略帶沙啞的聲音才從裡面傳了出來。
「幹什麼?」
霍斯聽著這毫無起伏的語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我進來了?」
凱爾沒說話。
霍斯在原地等了片刻,又補充道。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同意了哈。」
帳篷內仍然沒有任何聲音傳出,像是一口沉寂的深井。
霍斯站在原地又猶豫了一下,最後嘆了口氣,抬手小心翼翼地掀起門帘的一角。
他將腦袋探進去,眼神警惕地朝裡面掃了探,確定了沒有什麼東西砸過來後,才側著身子鑽了進去。
對於霍斯這近乎無禮的舉動,凱爾並沒有阻攔。
他只是將全部心神都專注在石板之上,面無表情。
帳篷里沒有其他人,霍斯也不再糾結什麼首領與護衛的禮節了。
他緩步走到凱爾身邊,學著他的樣子,直接在溫暖的獸皮墊子上坐了下來。
「這兩天,怎麼沒見你出去啊?」
凱爾聞言,終於捨得將視線從石板上移開,他抬起那雙金色眼眸,看向自己的髮小。
「你到底想幹嘛?」
霍斯乾笑了兩聲,搓了搓手。
「沒幹嘛,這不是看你這陣子一直不高興嘛……」
其實壓根兒不用問,霍斯用屁股想都知道,凱爾這副樣子,肯定跟沈紋有關。
但瞧凱爾如今這模樣,他又拿不準到底該不該直接說出那個名字,生怕一不小心就踩了雷。
凱爾看了霍斯一眼,聲音平淡無波。
「沒有不高興。」
他說完,便又垂下眼眸,重新看向那塊石板。
他確實沒有不高興。
他是難受的快要死了。
那天,被沈紋趕回來後,凱爾就覺得自己恐怕希望渺茫了。
如今快過了半個月,沈紋都沒有過來,甚至連一點消息都沒有。
這幾乎等同於給自己判了死刑。
凱爾從小到大,順風順水,第一次有喜歡的人,第一次學著去討好誰,在這方面的經驗完全為零。
而他喜歡的對象,又跟部落里任何一個熊雄性,甚至任何一個獸人都不太一樣。
結果,他便遭到了有生以來最巨大的一次滑鐵盧。
別看他這幾天勤快得很,一直在處理部落事務,但那純粹是因為只要一閒下來,沈紋的臉,沈紋的話,就會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里反覆上演。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心裡的那種難過之意,不但沒有絲毫減弱,反而越來越強,甚至像是藤蔓一樣越纏越緊,開始滋生了一些不該有的,陰暗情緒。
比如,霍斯之前的建議……
只要他狠下心來,憑他的實力,一定能夠把沈紋從那個小山谷裡帶回來,鎖在自己的帳篷里,讓他哪裡也去不了。
可每當這個瘋狂的念頭飆升到頂點的時候,他又會不自覺地想起,很久以前,沈紋那雙充滿了厭惡與仇視的眼睛。
光是想想,凱爾都忍受不了。
以至於現在,他只能做個最勤勞的首領,用這些枯燥事務來麻痹自己,壓抑著心底那頭幾近失控的野獸。
霍斯看著凱爾那張俊美卻蔫拉吧唧的臉,嘴角抽搐了兩下。
這還沒不高興?
臉都快跟石板一個顏色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心裡那句「要是實在喜歡就直接把人抓過來」的話在嘴邊滾了好幾圈,但看著凱爾這副樣子,多半也不會同意他的說法。
想安慰凱爾幾句吧,可他跟凱爾從小到大,就沒幹過這麼肉麻的事兒。
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也只能憋出兩句乾巴巴的話。
「你乾脆去找他唄。」
「成天窩在帳篷里算什麼,一點用也沒有,這些石板你看來看去,也就那些東西,還能給你整出花來啊?」
凱爾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那雙金色的眼眸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抬起頭,朝著霍斯看了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破碎感。
「……他不讓我去。」
「他把我趕回來了。」
「讓我滾。」(並沒有)
此話一出,霍斯瞬間就給干沉默了。
你看這事兒整得……
他張了張嘴,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帳篷內再次陷入了死寂,比之前更加壓抑。
凱爾重新轉過頭,將心神放在石板上。
霍斯頭疼不已地看著他。
看看,這下好了吧。
當初聽他的,直接一點,強硬一點,人肯定已經到手了!
現在哪有這些破事兒?
但事已至此,霍斯也不好再說什麼風涼話,只能陪著他一起沉默。
就在這時,巫娜紗的聲音突然從帳篷外響了起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首領?」
凱爾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開口回應。
「怎麼了?」
巫娜紗在帳篷外沉默了一瞬,隨即,聲音中帶著些許古怪和不確定,開口道。
「額……沈紋,在咱們部落門口。」
話音剛落。
霍斯只感覺身旁好像猛地刮過了一陣狂風。
他被吹得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等他再睜眼時,旁邊那個剛才還一動不動的身影,已經徹底不見了。
只剩下厚重的門帘,還在劇烈地左右搖晃著。
……
沈紋現在有點尷尬。
非常尷尬。
太陽部落門口的兩個守衛,正用一種混雜著疑惑、好奇和些許敬畏的目光,一左一右地盯著他。
他乾笑兩聲,朝著兩個高大的獅族守衛打了聲招呼。
兩個守衛也立刻挺直了身板,向他回禮。
然後,三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站在原地,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凝滯。
終於,還是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小點的守衛忍不住了,他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巫醫大人,您是來找首領的嗎?」
「其實,您可以直接進去的。」
沈紋聽了,又打了兩聲哈哈,擺了擺手。
他現在還在組織語言呢!
待會兒見到凱爾,第一句話該怎麼說?
直接一點?旁敲側擊?嘶…
他以前追人是先幹什麼來著?
就在沈紋進行著一波激烈的頭腦風暴時,一道金色身影,以一種近乎瞬移的速度,從部落深處快速出現。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那道身影就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穩穩地停在了沈紋的面前。
凱爾的金色長髮被寒風吹得微微揚起,他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雙金色的眼眸里,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就那麼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沈紋,仿佛要將眼前的人影刻進自己的靈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