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沒有繼續追問,只看向正在搬物資的七個少年。
「他們也是你的家人?」
「我替他們已故的父母照看他們。」
這是一套已經準備好的身份。
在救援組織的資料里,蘇寒是一名失去貨車的民間司機,七個少年則來自幾戶在戰亂中失散的家庭。
他們不屬於任何軍事機構,沒有受過訓練,也沒有所謂的任務。
至少,所有能夠被查到的資料都是如此。
艾琳看了看七個人磨破的手掌,又看了看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物資。
「我們缺人。」
「你們願不願意加入車隊,做臨時志願者?」
蘇寒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向七個人。
這次不需要命令。
雷豹第一個點頭。
其他人也跟著點頭。
「願意。」蘇寒道。
艾琳從文件夾里抽出八張臨時登記表。
「名字。」
七個少年下意識看向蘇寒。
蘇寒接過表格,筆尖停在第一欄。
「下午給你。」
艾琳皺眉:「一個名字需要想這麼久?」
「他們經歷過的事,不想再寫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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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看了七個人一眼,沒有催。
在這裡,很多人都不願使用原名。
原名可能和失蹤名單、仇殺、某支武裝或者已經不存在的村莊連在一起。
重新取一個名字,有時不是為了欺騙。
只是想讓自己活成另一個沒有被戰爭追上的人。
午後,蘇寒帶七個人走進一間封閉儲物室。
門關上後,他把八張登記表放在木箱上。
「從現在開始,忘掉自己的名字。」
他說出八個新名字。
蘇寒叫薩曼。
雷豹叫萊昂。
阿潮叫安迪。
兔子叫米洛。
青芽叫莉娜。
阿九叫艾拉。
阿生叫諾亞。
李知舟叫伊恩。
名字都很常見。
放進國際救援隊的名單里,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不只是在人前使用。」蘇寒道,「從離開這間屋開始,任何時候都只能叫新名字。」
「哪怕周圍沒有人,也不准喊錯。」
阿潮摸了摸鼻子:「那睡覺說夢話怎麼辦?」
「你要是敢在夢裡喊阿潮,我就讓你七天不睡。」
阿潮立刻決定,從今晚開始做一個沒有台詞的夢。
名字更換隻是第一步。
蘇寒現在這張臉,安置點裡已經有不少人見過。
想跟隨國際組織進入更大的救援區,他必須再換一次面容。
而且這次,不能只改變幾個局部。
白髮老人送來一隻黑色工具箱。
蘇寒鎖好門,從額頭開始清除原來的化裝,又重新調整整張臉。
一層極薄的仿膚材料覆蓋住顴骨和鼻樑。
眼窩被加深,下頜輪廓被軟質襯墊撐寬,原來的眉尾疤痕也完全消失。
他換了一頂深色捲髮,戴上淺褐色隱形鏡片,又在上唇和下巴貼上濃密鬍鬚。
肩背處加了填充,腰腹也寬出一圈。
完成以後,他不再像一個精瘦的中年司機。
而像一名身材發福、性格溫吞的倉庫管理員。
他把背挺直,原本左腳慢半步的習慣隨之消失。
說話時聲音也變得更低,語速遲緩,每句話前都像要認真思考一遍。
阿九圍著他看了兩圈。
她找不到一點蘇寒原來的影子。
別說那些只在紀錄片裡見過蘇寒的人。
就算零號基地的人站在面前,也很難憑這張臉把他認出來。
「教官?」阿潮故意叫了一聲。
蘇寒抬手就把一卷繃帶扔了過去。
「誰是教官?」
阿潮接住繃帶,立即改口:「薩曼先生。」
「錯一次,今晚多值一班。」
七個人的化裝也重新調整。
不僅膚色、髮型和舊傷位置發生變化,連衣著習慣都被打亂。
雷豹不能再下意識站在所有人左前方。
李知舟不能碰到問題就推眼鏡。
兔子不能一直掃視地形。
阿生不能每次聽見異常聲音都先偏向右耳。
這些細節比一張臉更容易暴露一個人的過去。
「記住,你們是志願者。」蘇寒道。
「不是偵察員,不是學員,更不是任何國家的軍人。」
「國際人道組織不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也不需要知道。」
「在他們眼裡,我們只是一群被戰亂卷進來的平民。」
「以後遇到軍隊,不管是哪一國的,都按普通志願者的規矩行動。」
「不敬禮,不使用軍事口令,不主動靠近軍事區域。」
「如果有人問你們來自哪裡,就按登記資料回答。」
七個人輕聲應下。
下午四點,八張登記表送到艾琳手裡。
艾琳逐一念出上面的名字。
每念一個,對應的人就向前一步。
「萊昂。」
雷豹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安迪。」
阿潮抬手,卻被蘇寒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普通志願者登記,不需要像軍人一樣喊到。
「米洛、莉娜、艾拉、諾亞、伊恩。」
七個人全部完成登記。
蘇寒最後走上前。
「薩曼。」
艾琳抬頭看了他一眼,明顯沒有把這張寬臉和上午那個帶疤的司機聯繫起來。
「你是新來的?」
「上午那個人身體不舒服,我替他照顧這幾個孩子。」
艾琳只覺得聲音有些相似。
可戰區里滿臉鬍鬚的中年男人太多了,她很快放下疑惑,在登記表上蓋章。
八個人領到白灰相間的志願者馬甲。
馬甲胸口沒有國旗,只有組織標誌和編號。
在正式加入車隊以前,所有人還要接受一堂最基本的救援規則培訓。
不能攜帶武器。
不能替任何武裝傳遞情報。
不能因為民族、語言、信仰或控制區不同而區別發放物資。
救援物資不能用來換取通行,也不能私自贈給關係熟悉的人。
發生衝突時,首要任務不是逞強,而是保護受助者和工作人員撤離。
阿潮聽到最後一條,悄悄看了蘇寒一眼。
這和蘇寒在檢查點教他們的東西幾乎一樣。
真正的克制,不只屬於軍人。
只要手裡握著能夠影響別人命運的東西,就必須知道界線在哪裡。
第二天清晨,救援車隊離開小城。
他們要前往六十多公里外的一片臨時安置區。
那裡新湧入了兩千多名平民,飲用水和食品都已經不足。
七個少年被安排在第三輛物資車上。
蘇寒以薩曼的身份駕駛最後一輛維修車。
車隊駛出舊城區後,道路兩側逐漸出現藍色旗幟。
這是維和部隊控制的緩衝區域。
第一處檢查站由來自非洲某國的步兵分隊負責。
他們戴著藍色頭盔,皮膚黝黑,胸前掛著救援區通行示意牌。
第二處路口停著南亞某國的裝甲車,幾名士兵正在幫當地居民把壞掉的手推車抬過路障。
更遠處,一支來自歐洲的醫療分隊在帳篷里給婦女和兒童接種疫苗。
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國旗。
可所有人的頭盔和車輛上,都有同樣醒目的藍色標識。